近几天,好几个人追着我问,生态底线里面,基本农田里面能不能建郊野公园。这个问题,其实官方的法规、条例里面都有明确答案,不需要我回答。值得思考的是,成文法规也好,不成文的规范也好,人类社会的一切秩序规范的形成,这背后需要有一个逻辑才能说得通。所以说,我们需要提问的是,这些法规条例凭什么产生,为什么要这样管?
一、人与自然
要谈清楚这个问题,首先的前提是对于人类与自然的关系,需要有一个价值判定和立场。这里面我们被洗脑好多年,下面的观点可能与主流不一样。
人类存在的目的何在。从生物学上说,确实没什么意义。《自私的基因》一书,告诉我们人类也好,其他生物也好,只是基因的容器,生物的目的与意义就是复制更多的基因,就是生育与繁衍。这里面,我们把基因弄的有点人格化了,实际上基因看不到,摸不到,也没有主观意识。但就是基因,冥冥中主导着我们的进化,支配着我们的行为。所以人类才有爱情这么迷人,千古传颂的东西,才会天生的爱孩子,爱弱小萌动的小动物,其背后竟然是基因主导的求偶与繁衍、养育模式。当然,人类的大脑太发达了,也不是基因能完全掌控的。所以出现的个体追求与基因目的不一致的情况。比如人人都渴望长生不老,按理说,生过娃,过了繁殖期,使命就完成了,还追求那干啥。说那么多,结论就是人类的存在,繁衍就是目的。人就是目的,孩子就是目的。人的目的置于自然之上!
那么人类与自然关系呢?我们身处人造的文明社会,却总是对所谓的自然抱有不切实际的浪漫幻想。北京八达岭动物园老虎吃人事件就活生生给我们打了一个耳光,离开了人类文明环境,野生环境中,人根本生存不了,自然充满了种种危险。与网上口诛笔伐不一样的是,我对那位女士的不幸遭遇表示深深同情,我也相信她所说的,误会到了安全的地方才下车的。那么为什么她会产生这种疏忽,恐怕是文明社会待久了,根本没意识到自然有多危险。如果回到原始社会,天天胆战心惊受虎狼威胁的人就不可能那么麻痹大意了。
事实上,人类的进化史,就是人类不断征服自然的历史,包括洪水猛兽,地震火灾等等。就是与其他生物争夺空间与资源,甚至灭绝其他生物的历史。《人类简史》、《枪炮病毒与钢铁》两书,都严谨的考证,我们的祖先智人严重的破坏自然(如果非要用这个词的话),导致了多种生物的灭绝。就是人类一步步脱离自然,建立与自然相对隔绝,划界相处的历史。也就是说,自然是为人类服务的,自然之于人类是道具工具。人类保护自然是为了更好的生存,而绝不能本末倒置,为自然而让步人的目的。前不久,上映了一部烂片“但丁密码”,情节逻辑混乱一塌糊涂,唯一的亮点就是批判了极端的环保主义思想,建议可以去看下。
虽然从宇宙的结局来看,人类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沙粒,终将被轻轻抹去,一切归于死寂。可是在这到来前,人类不会停止征服利用自然,甚至宇宙的脚步。星际穿越这部电影,除了描绘了伟大的五维空间外,更是对这种信念与勇气的赞赏。那些动不动歌唱“啊,自然我的母亲”的人,醒醒吧。自然没有人格,等它地震海啸的时候,你再喊喊,看“母亲”救不救你。
二、生态红线是什么
这个线我讲的一般大众理解的广义的生态保护线,不是严格的官方定语。简单的说就是人为的划出一些区域与空间,禁止或者限制人类的开发建设行为,达到保护自然的目的。
我有个小测试,答对了有奖。生态红线,基本生态线,生态底线区,生态发展区,公益林,自然保护区,自然风景区这么多名词,你们能说出里面的区别吗?哈哈,搞晕了吧,恐怕规划院刚来上班两年的人也搞不清楚。解释了大家也记不住,弄不明白,就不解释了。总之,环保,规划,国土,园林等等部门都想在这个生态保护的划定管控上,有自己的话语权,以至于有那么多的相互重叠穿插的概念。
还有一个真实的笑话,国家海洋局编制一个规划,征求地方政府意见,同意某个地方作为风电站选址。结果那个地方政府又自己编了个同样的规划,那个风电站选址又不见了。你让建设单位情何以堪?到底听谁的?
我补充重复一个题外的观点,就是空间规划如果是要真正的整合,必须要归拢到一个部门。虽然时局不是我等能操心的,但是从科学合理的角度来讲规划部门是最有技术底气来统筹的。我建议一是不要谦逊了,你等着环保部门画这个线。其实环保部门手里有的可能仅仅是1比5万的影像图,他们心里更没底。你不进,那就等着别人进,就只有自己退的份了。二是,要用开放的眼光学习别人的东西,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才能打好一手牌。
对于生态红线的管控,正确的逻辑和秩序就是不能为了单纯的保护而保护,而是需要排列各类事物的价值与优先次序。
比如,我们天天在看的熊出没的动画片。不让砍树的原因是砍树破坏了熊的生活环境。问题是不砍树,光头强就没有工资,就不能生存。不砍树,我们就没有家具,睡的床都没有。凭什么把熊的利益置于人的利益之前?逻辑零分。
比如,市政道路,输变电站等等,是允许在生态红线里面建设的,官方说法叫做准入。这里的道理并不是这些项目不会造成污染,而是相比较而言,这些项目本身的价值更大,污染更小。
再比如,生态红线里面有很多已经建好了,有权证的项目。如何处理,轻飘飘的一句话,搬迁整改?问题是想好了没有,这里面的代价有多大,要花多少钱,消除所谓的污染带来的收益能过大于成本吗?评估过吗?如果不能,那么明显是对于人本身不利的事情,为什么还要做。
上半年武汉市内涝震惊全国,引得大家纷纷批评政府不停填湖,市政设施没有做好。作为非专业人士,懂的不多,但是这种批评是有片面的。填湖本来就是从张之洞时代开始的。完全不填也可以,那百多年前,汉口就是一片泽地,放弃大汉口吗?至于市政设施,从技术上来说没问题,你要达到百年不遇可以,税收加你一倍你愿意吗?你以为财政的钱哪里来,羊毛出在羊身上。说到底,一切都是收益与代价的考量。
那么为什么很多部门往往只注重为了管而管,而忘了初衷呢?为了衬托我们的伟大形象,我们举个西方的例子好了。欧美走下坡路,经济效益低,很大原因就是福利过剩,养懒人。但是为什么那么多政客,组织仍然不停鼓吹加税,加福利,很简单,形成了一条产业链与利益链。那些动不动为了保护青蛙,不能修路的组织集团不外如是。
三、基本农田是什么
基本农田,通俗说就是国家为了粮食安全,划定的严格保护的耕地。这里面禁忌太多,之前也写过文章谈过。可以看看我写的基本农田那些事,具体就不展开了。
关于基本农田,可以说的是它与生态红线。基本农田的目的是保护耕地,与生态红线的目标是不一样的,而且是图斑管理,零星分布的。所以基本农田可以画在生态红线里面,客观上是增强了刚性。但是基本农田也可以不画在生态红线里面,因为没有这个责任。基本农田也可以画在生态红线以外,因为基本农田除了生态功能外,更多的还有生产功能。
为了防止城市蔓延,国土部要求各大城市在周边画了很多基本农田。这些基本农田即使画了,其生态功能也是远远大于生产功能的,也就是适合建郊野公园。麻烦就麻烦在这里,目前的管制是不能建的,种树也不行。这就与在城市周边画基本农田的本意有点违背了。
比如上海,他们是省级单位,除了报国务院的中心城区范围,其他范围的土地管理的规则他们自己可以有所探索突破。他们就提出了生态型基本农田的概念,说直白一点也就是郊野公园。但这种事情,其他城市就很难操作了。
四、郊野公园的答案
郊野公园提的那么响,实际上并没有一个明确的概念解释。我理解郊野公园也是分很多类型的,比如生态主导型,含有少量设施的;比如娱乐休闲为主,与城市公园设施建设体量相当的。好就好在,规划部门给了一个模糊的概念。你要问我落雁风景区是不是建设用地,我还真答不上来。世界上的事情,不是非黑即白的,我倒认为郊野公园是介于建设用地与非建设用地之间的一个过渡地类。
但是国土部门啊,他的世界里就是黑白分明,要不就是建设用地。要不就不是,什么都不能动。
问我生态红线,基本农田里面能不能建郊野公园。用原始的逻辑和次序来回答,是评估权衡下收益与成本吧。烟波浩渺的野湖,对人类而言,除了生态涵养功能外,还有审美,赏玩功能。如果只能远眺,不能亲近,又有何趣。能够亲近,没有很好商业游玩设施配套,那效果就去了一大半了。而这一切,环保技术上完全可以做到基本对环境没有影响的。
五、最关键没想通的问题,谁来划,凭什么?
每次做个规划,去基层征求意见的时候,总是收到七嘴八舌各方面的意见,我总是在想一个没想通的问题。到底谁有权利来规划,来批,来管?
第一是关于集中与自治。相比较西方国家传统的几百个小城邦的封建,到美国典型的联邦政府与州的构架,中国一直是郡县制。所谓封建制早在秦统一的时候就消亡了,封建一词,是马克思对西方历史的总结,却被错误地引用到了中国。郡县制的特点是地方长官的权力是有限的,权力集中在中央。这也是中国几千年来相对和平稳定,农耕文化迅速扩张发展的原因之一。
那么推论到空间规划,也是自上而下,国土指标层层分解,大城市规划必须报国务院审批,体现的就是中央控制的意志。但是这种过于父权式思维管控符合实际要求吗?权与责如果不能很好的对等,实际的管控有效果吗?
比如住建部的绿地图斑管控,大家一起吐槽的是用总规的图,来管控规的实施,不合情理。那么拿控规的图,管控规的实施,你就觉得合理了吗?这个公园既然不是中央投资的,那么地方政府挪个位置为什么不可以呢?中央就把地方政府首先摆在一个不会好好经营城市,必定会破坏环境的定位上吗?问题是地方的实际情况千差万别,管得过来吗?而从地方再到以下的层级管理不是同样的逻辑吗?
第二,空间规划带来的不完全产权。空间规划的本质就是对建设行为的限制。所以宏观的方面来说,我们把土地分为可建设和不可建设区域。从中观方面来说,可建设区域,我们又规定了容积率、建筑密度、建筑高度和管廊走向等等。从微观方面来说,我们还可以设计工程方案、建筑户型、外观等等。
那么问题来了,完全的产权来定义,土地的所有权是所有人对物体占有、使用、收益、处分的权力。可是因为空间规划,我们的土地产权其实是不完全产权。除了朝鲜的金将军拥有完全的国土所有权以外,世界上任何国家,土地公有制也好,私有制也好,所有人都对土地的使用是受限制的。你以为你拥有一块世世代代传下来的农场,可是你除了种菜养鸡鸭以外,你恰恰不能有所作为,随便盖一栋房子都不能。农业社会里,这没什么,工业社会里,区位优越的地方一块农用地和一块建设用地的收益,差别大的多了。
目前对小产权房,对城郊结合部的争论主要就源于此。周其仁等学者的观点认为,这个土地既然是村民的,村民就应该拥有完全的产权,就应该承认小产权房,对征地拆迁的补偿就应该按照规划的用途补偿。华生等学者的观点认为涨价归公,一个地方土地价格上涨,原因是政府对基础设施配套的投入,征地拆迁补偿应该就是土地原有的使用用途。如果承认小产权房,就是对高价购买商品房人的不公,那政府就得花高得多的成本去实施城镇化。
从现实来讲,周其仁的做法,这个成本太高,没有多大可行性。城郊结合部的很多人通过拆迁,一夜暴富,其实买单的还是全体纳税人,带来社会的不公平。而华生的观点也不是完全站得住脚。土地的价格上涨原因还是人口经济的集聚,仅仅归于基础设施的投入有点牵强。况且实施操作中,拆迁补偿标准过低是很难行得通的。所以目前的做法一般也是折中的。
第三,外部性与确权。我们为什么要有空间规划,主流的观点是认为建设行为会带来一定外部性,所以需要。比如贫民窟和城中村吧,没有规划吧,搞得乱七八糟,路也又不通,水电管道等设施不齐全。比如生态环境好的湖泊,谁都觉建别墅会是好收益,但原本是可以布置环湖公园的位置没了,大部分人就失去了景观效益。
最近比较流行的奥地利经济学认为,恰恰外部性是不存在的,问题是没有确权。如果对各类土地和资源确权,那么权利和义务就明确了,所谓的外部性就不存在了。全民所有,等于全民没有,责任不清晰,收益不确定就带来公地悲剧。
比如因为一个水塘产权不清晰,大家都往塘里倒垃圾。如果产权卖个一个人,出于长远的利益考虑,他首先就会限制别人的污染行为,他有这个权力。而他自己也不能污染水塘,因为责任清晰了,其他人就可以监督他。
比如交通拥堵,有车的出行越多就越是占了政府投资建设道路的收益,所以大家都爱出行。如果明确道路产权,按照时段、出行公里数收费,那么通过人们自己的经济计算,就会合理安排出行,使用道路。而如果通过收费赚钱了,那就会刺激更多的资金投资建设道路,最后达到平衡。这个从技术上来说,应该不是难题。
第四,空间规划的封闭与开放,刚性与弹性。空间规划是服务经济社会的,是对未来建设行为的有序安排,所以我们的图纸画得漂漂亮亮。可是根据热力学第二定律,事物总是趋向无序的。这个经济社会变化太快太复杂了,以至于适应起来太难。有句话叫做计划赶不上规划。如果一个规划能管上三五年,已经很不错了。
应变和严控,刚性和弹性如何取舍,就像在一条钢丝上走路,稍稍一偏颇就失去了平衡。
比如严控大城市,这个思维提了很多年了,但是现实中做到了吗?没有。为什么?因为与经济人口集聚的自然规律不一致。陆铭的大国大城,深入浅出,我们何妨去看看他的观点。
比如经济社会发生变动,规划就不适应了,这很正常。那我们就按照程序调规划,程序流程复杂。在一些不理解的人眼里,规划就成了阻碍因素。那么如何更多的体现弹性,这方面研究很多,但是实际操作中并不是那么理想。
以上是对空间规划的一些不成熟的认识与思考,希望能对各位读者有所启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