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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口迁移的新推力,乃源自大规模土地掠夺、采矿污染毒害土壤和水源等不同极端模式导致的居住地的大规模丧失。
Saskia Sassen, 2016. A Massive Loss of Habitat: New Drivers for Migration,Sociology of Development,2(2):203-244.
Source:http://saskiasassen.com/PDFs/publications/SS%20Massive%20Loss%20Habitat.pdf
Picture source:
不断收缩的咸海,1989-2014,
https://en.wikipedia.org/wiki/Aral_Sea#/media/File:AralSea1989_2014.jpg
本文分析世界最近出现的三种人口迁移。第一,来自中美洲特别是洪都拉斯、萨尔瓦多和危地马拉的未成年移民的急剧上升。第二,逃离缅甸的罗兴亚人数量急速攀升。第三,逃离叙利亚、伊拉克、阿富汗和几个非洲国家(尤其是厄立特里亚国和索马里)前往欧洲的移民。这三类移民由极端状况催生,不是出于经济原因的传统移民。
极端暴力是导致上述三类移民出现的重要原因,但绝不仅止于暴力。另外一个关键原因在于过去三十多年的国际发展政策——采矿、土地掠夺和种植园农业发展——导致出现大片死土,把整个社区从原居住地中驱逐。迁移成为最后的选择。过去几十年的破坏和驱逐导致大量土地和水体消亡,并且引发局部地区争夺居住地的冲突和战争。全球气候变化更进一步减少了宜居的土地。
基于对土地破坏和三种新移民特点的分析,我认为战争、死土和驱逐的混合状况使得世界上越来越多的人丧失了他们的居住地。他们不得不迁移。他们不是那些为了寻求更好的生活而迁居异国他乡、寄钱回家并且可能有朝一日重返家园的移民。他们为了逃生而迁移,再也无家可归。
晚期资本主义的新阶段:以破坏居住地为生
今天资本主义所处阶段特点表现为驱逐大量人口、破坏20世纪中期资本主义的关键组成部分从而满足以榨取和金融化为核心的晚期资本主义发展的需要。
晚期资本主义区别于传统资本主义的特点在于其掠夺性动力机制,而不是演化、发展或进步。其最极端表现形式为经济贫困化、驱逐数量日益增长的对资本主义不再具有价值的工人和消费者。甚至就连传统的小布尔乔亚和民族资产阶级也不再具有利用价值。我们现在所看到的破坏是资本主义关系日益系统分化的结果。更直接残酷的说法就是非洲的自然资源、拉美与亚洲较好部分的土地比土地上那些作为工人和消费者的人有价值得多。
晚期资本主义逻辑包括作为榨取逻辑的债务和国外土地收购。
自1980年代以来,深陷债务的贫困国家需要支付高达20%的出口外汇进行偿本付息。1982-1998年间,债务国需要偿付四倍于原债务款项;与此同时,债务存量累计增长了四倍,债务国需要把很大比例的收入用于偿付本息。
这种榨取逻辑重要性不止于偿本付息,更是成为系统转型的机制——极大破坏了债务国的传统经济部门,例如小规模制造业、民族资本家和小布尔乔亚、大量人口急速致贫以及国家腐败破产。
传统经济的逐渐崩溃为满足晚期资本主义发展的部分新需求——发展农业、采集地下水和采矿——提供了条件,使大规模收购土地成为可能。正是在资本主义极端金融化和系统危机之时,出现了对物质资源不断增长的需求。此外还出现了穷人和致贫中产阶级的新的生存经济学。
国外土地收购拓宽了晚期资本主义的运作空间。2006-2011年间,非洲、拉丁美洲和亚洲部分地区超过2亿公顷土地为外国政府和外国公司所收购。
这种土地收购的重要原因在于世界某些地区的快速发展产生了对工业粮食、食物、木材、水、金属和其他资源的需求。
首先,全球食物需求的增长和粮食价格的上涨对新阶段土地收购起着重要作用,但是土地收购更决定性的因素在于生物燃料。数据显示,生物燃料种植占所有收购土地的40%。与之对照,食物作物的种植占25%,畜牧占3%,其他非食物作物种植占5%。广义农业占收购土地使用的73%,剩下27%的收购土地用于林业、碳封存(carbon sequestration)、矿物提取、工业和旅游。
第二,外国土地收购大量集中于非洲。
进行土地收购的主要有四种机构群体:第一,海湾石油国(沙特阿拉伯、阿拉伯酋长国、卡塔尔、巴林、阿曼、科威特和约旦);第二,资本丰富的亚洲人口大国,例如中国、韩国、日本和印度;第三,欧洲和美国;第四,世界各地的私人公司。投资者多为能源公司、农业投资公司、公共事业公司、金融和投资公司以及技术公司。
逃生的移民:三个极端例子
如下分别谈论三种不同极端状况以及各自催生的移民的特征。
中美洲:无人陪伴的未成年移民
近两年来,中美洲出现大量无人陪绑的未成年移民。这些无人陪伴的儿童主要为最近几年爆发的极端城市暴力所驱使离开自己的家园。而城市暴力的突然增加,一方面是由于面向美国市场的种植园农场扩张,把大量农村劳动力赶出他们的土地,另一方面是大量农药肥料的使用破坏土壤肥力,农民无法维生。丧失土地的人们唯有向城市迁移。
2014年,98%抵达美国边境的无人陪伴儿童来自洪都拉斯(28%)、墨西哥(25%)、危地马拉(24%)和萨尔瓦多(21%)。
洪都拉斯、危地马拉和萨尔瓦多是世界上暴力犯罪最高的地方。同时这三个国家也是拉丁美洲最穷的地区。贫困暴力交加,无怪大量成人儿童迁移出境。最极端的当属萨尔瓦多,高达18%的人口逃离该国。
成千上万未成年移民抵达美国,带来严峻挑战。许多人呆在不适合儿童、居住条件不可接受的拘留中心。接收这些未成年移民的部分地方政府面临危机。
东南亚的难民:安达曼海
缅甸居住着大约110万罗兴亚人,他们不被视为公民。罗兴亚人是穆斯林,在佛教徒占多数的缅甸遭到迫害,越来越多的罗兴亚人逃离缅甸。
但是,某些右翼佛教徒对罗兴亚人的突然迫害、把罗兴亚人驱逐出他们的土地恰好与缅甸向外国投资者开放同步。东南亚不同地区出现把小农驱逐出他们的土地,从而进行采矿、种植园农业和兴建办公楼。自从缅甸对外开放以来,外国公司成为主要投资者。对罗兴亚人的再度迫害正好是在缅甸为种植园和采矿而日益增多的土地掠夺背景下产生的。
地中海向欧洲移民
地中海地区,特别是东部地区,成为难民、走私蛇头和欧盟施展各自特殊逻辑博弈之地,产生了多方面的危机。
叙利亚、伊拉克和阿富汗成为难民的主要来源地。对中东和北非而言,这是暴力的时期,从巴基斯坦到尼日利亚的伊斯兰国家里有九场内战正在进行,大量难民纷纷逃生。叙利亚2300万人口中有一半已经离开祖国,其中400万成为其他国家的难民。
2014年,全球难民人数超过6000万。过去两年里,大约有2500万人逃离家园,包括1200万叙利亚人、420万伊拉克人、3600万阿富汗人、220万索马里人和50万厄立特里亚国人。
这些人被驱逐出国,无家可归。对国际系统带来巨大挑战。除了战争,过去三十多年失败的发展政策造成国家无力阻止社会和经济的崩溃。
结论:逃生的移民
上述三种人口迁移具有各自复杂的历史和地理成因。没有简单解决办法。他们不是出境移民,他们是难民。“从哪来送回哪去“往往并不可行。曾经的家园已经成为战火区、私人门禁社区、大公司、种植园、采矿区、沙漠、水淹平原、压迫和虐待之地。
这三种新的人口迁移不同于当今世界超过2.5亿的合法移民。他们是数量近8000万的流离失所人口的一部分。他们的突出特点在于数量剧增以及来源地的极端状况。
战争并不总是主要原因。他们的出现指向国家人口被压迫和剥削、地方经济被破坏的长期历史,直接或间接地由掠夺性地方精英和各种包装为“发展项目“所造成。
本文所讨论三种新的人口迁移,每一种人口迁移都在极端情形下产生。从人口流出地的境况出发,从而理解什么因素导致人们为了逃离原居地,不惜冒着生命危险,踏上危险之旅。与传统迁移人口相比,最大的差别在于:人口迁移的新推力,乃源自大规模土地掠夺、采矿污染毒害土壤和水源等不同极端模式所导致的居住地的大规模丧失。本文分析了过去三十多年的发展模式如何产生这些负面状况,加上战争、全球气候变化,种种因素交叠导致居住地的大规模丧失,最终催生了新型移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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