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中国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西部分院规划三所金刚所长在“2015年度CAUPD业务交流会”上做的报告,感谢作者悉心整理&授权发布。感谢会议主办单位总工室等部门提供的资源支持!
大家下午好,很荣幸能有机会与大家交流一下西部分院去年在旧城更新和文化资源保护方面所作的尝试,今天交流的题目是“可操作视角下的实施谋划——重庆《山城巷传统风貌区保护实施方案》的探索”。
山城巷及金汤门传统风貌区(以下简称“山城巷”)位于重庆渝中半岛西南侧,而渝中半岛本是重庆的历史古城,其历史文化地位相当于北京的二环以内区域。山城巷位于历史古城之内,是重庆“九开八闭”古城墙遗址的组成部分,其历史地位不必赘言。

2015年审批通过的《重庆市历史文化名城保护规划》中划定了多处传统风貌区,山城巷位列其中。随即编制的《重庆市主城区传统风貌保护与利用规划》对各传统风貌区做出了细致的保护安排。所以,本项目的工作初衷为落实上位规划,细化保护内容,并对建筑进行风貌整治设计,以风貌方案的方式指导后续开发。
随着进驻现场调研,我们发现山城巷有三个显著特征。
第一,山城巷是一个延续至今的古老街区。明清时期是军事将领的高级住区;开埠时期是重庆的领事馆区域,是外籍人士的主要居住区;抗战时期是抗日将领居住的地方。山城巷自古以来一直是居住街区。
第二,山城巷是典型的山城空间。规划片区拥有层层叠高的地形态势,也可以看到云街平巷的街巷格局,同时山城巷还保留了如今很少见的重庆最传统住区的生活样本。


第三,山城巷既有观江资源,也有一定的历史文化资源。在其西侧存有一段城墙遗址,规划范围内还存有一些文保单位,例如法国仁爱教堂和抗战时期将领居住的洋楼等。

山城巷目前的居住质量非常差。项目组对规划范围建筑进行了摸底调查,坡上建筑中,60%左右的户均居住面积在25㎡以内,一家三口甚至四口人挤在一间房中生活。建筑也存有较多破败和危房问题,甚至部分建筑会贴出警告,提醒过往居民注意在大雨中建筑的倒塌危险性。同时,住户缺少厨房与卫生间这两项基本功能。相对而言,需要更新的建筑比需要保护的资源更多,更新诉求很强。

但是,山城巷自我更新能力并不足。首先,这里的住户年纪偏大。原住民当中,80%以上超过40岁,其中有20%更是超过了60岁。即便是这里的租户,也是以40岁以上的租客居多,很少有20、30岁的年轻人居住于此。第二,这里的住户经济情况较差,例如个别住户仅用一把小锁防盗,可从层面反映出家里家当并不多。人口年龄结构偏老,经济能力又差,奢求自我更新,的确较难实现。

自我更新较为困难,那么外部力量有无介入可能呢?首先,这里的产权关系很复杂,有公房,有单位房,也有私房(公房是用1.98元/㎡的月租金租用政府房管所的房子,居民持有使用权,没有所有权)。其次,这里的租住关系也比较复杂,有约6成居民为租户(不算公房租户),原住民(含公房租户)只有4成;所以居民现分化为4种身份,分别是私房的原住民,公房的原住民,搬出去以后拥有产权的持权户,还有大量的租户。在这样的格局下,外部投放将面对极为复杂的产权情况。另外,从地形条件上来看,山城巷上下区域有接近70米的高差,规划片区无法通行任何机动车乃至自行车,全是步行的巷道和台阶。因此,一般的外部力量也很难介入。

3 最后,山城巷并不是法定保护框架下的历史文化街区
在渝中区“下半城”传统文化资源富集的街区中,如十八梯、白象街、巴县衙门、湖广会馆,只有湖广会馆是历史文化街区。作为传统风貌区的山城巷,历史文化资源保护的权威和资金投放的力度均在下降,而更多渠道的利益诉求开始占优势。以白象街为例,在经济核算方面的诉求下,使其最终成为一个地产开发项目,仅保留了部分文保单位建筑。
面对山城巷的三大特征,我们发现上位规划制定的工作思路有些不适应。保护资源、改善风貌的初衷是符合山城巷的价值特征;但片面的强调靠政府投入,忽视社会和市场的力量,后续工作是很难实现的。而在非法定保护框架下,既有工作思路单纯强调文化价值与保护措施,对民生、政府、市场的考虑却有所不足。

因此,如果我们不改变工作思路,其成果有可能变为束之高阁的本子,而非指导实际操作的手则。因此,我们认为:在技术方法上,要注重对多元视角的价值判断;要将规划措施精确具体化,不能只是概括判断;从工作内容上,不是按照保护规划条例做罗列,而是应该细致研究具体做什么功能,怎么才能达到这个目标,最后做出的风貌如何管控这三件事。
1 满足多方诉求的精确业态是后续工作开展的关键,仅是概括判断很难操作
从政府的诉求角度来说,首先政府不希望山城巷只是一个居住区,应承担一定的公共功能;其次,政府期望在文化、旅游、商业功能策划上是符合整个渝中区发展战略;最后,政府希望能够有市场的力量进入,不能光是政府经济投入。
从文化的诉求角度来说,作为规划从业者,希望这里的文化资源能够被充分保护并适度利用,但要避免同质竞争。因此,我们把山城巷与周边的十八梯、湖广会馆、白象街、巴县衙门进行统一比对分析,从优劣势来判断山城巷的合理方向。山城巷在偏安静的私密化的服务功能上具备优势,既有街巷格局和江景资源也能够承担这类功能。

而从民生角度来看,原住民只要有补偿即可,并不关心后续发展。
所以从政府、文化、民生的角度来看,山城巷更倾向于承担旅游配套服务和偏私密化的服务,也制定了酒店、私密办公、精致餐饮等众多项目业态。这是通常规划一定会做到的概括判断,但我们发现这种判断也很难操作,后续开发将会面临诸如“到底是做办公,还是餐饮,还是做旅游?”的再判断,而不同的功能所引入的开发模式将完全不同,这种概括判断实际仍是缺乏操作空间的。更重要的是,我们希望市场力量或者社会个人力量能够介入后续更新,但是却不知道市场到底需要什么样的项目。

因此,业主方邀请了对于市场敏感的机构,与我们一起来商议山城巷的功能定位。通过会议磋商,一致认为民宿或者精品酒店将是山城巷未来较好的业态思路。在与本底资源匹配度、符合渝中整体发展战略、风险规避上,民宿或精品酒店均有较高的优势。
在初步定位基础上,我们并不敢妄下结论,因此还进行了更详细的论证。对于渝中半岛酒店行业而言,我们从酒店类型、酒店房间数以及酒店价格进行了大数据分析,判断该业态是有发展前景的。举两个例子:从空间来看,下半城酒店布局不足,有发展空间;从价格结构来看,如将山城巷现有建筑规模全部换算成酒店标准间的话,核算为约200间房,只占渝中半岛高端酒店房间的4%,也不会产生过量供给。我们还通过实际案例、现场调研了解民宿和酒店经营规则。最后,我们更进行了基本的成本核算,表明按照规则经营,是有充足的盈利空间的。


在市场的角度下民宿和精品酒店是可行的;在文化的角度下,业态和既有住宅空间是相匹配的,不会产生大拆建的改造行为;对于政府来说,市场力量可以引入,该业态也能够促进渝中区“文商旅”综合发展。因此,我们最终确定山城巷的更新功能与具体业态。

除开政策和操作层面的工作,我们通过三个空间上的举措,尽力保障开发业态的落地实施。首先,我们要划定部分弹性功能用地,居民或业主,可在民宿酒店和住宅之间灵活选择。其次,现状建筑需要进行整合才能满足后续开发要求,我们通过梳理整合出12个院落,可以形成12个民宿或者12个酒店。最后,我们采用渝中地区特有的山城步道将民宿与周边文旅景点结合起来,使在山城巷居住的人在步行5分钟半径内到达渝中半岛的著名景点。

通过对多种更新模式的详细分析,我们认为有多种更新路径可以选择。从文化角度来看,我们认同政府投放资金回购重点建筑,并培育核心的公共功能,并通过政策投放鼓励其它建筑采取自主更新。从市场角度来说,投资者并不希望自己承担土地整治和购置成本,更倾向于采用租赁方式。

民生角度较为复杂,所以我们对大约200户居民进行了面对面的走访,从访谈中了解信息,从直接的情绪中感受真实的意愿。由于既有居住质量非常差,而居民没有办法改善自己的居住质量,所以搬迁安置意愿高涨:98%的住户愿意被安置。同时,我们认为还有比较适宜的自主更新模式:市场个人租用居民房屋使用权10年或者20年,改造房屋进行经营,付给住户租金与经营分红,原居民始终持有产权并通过租金和分红改善自己居住条件。但访谈中,居民对这种模式接受度并没有达到预期效果,均有各种具体的疑虑和担忧。例如,对公房住户而言,二次转租的收益是否被承认,自主更新是否会导致自己的租赁权被收回,均使不愿意更多参与自主更新。因此,从民生角度来看,搬迁安置的意愿强烈。


对于政府而言,关心三个方面。首先,政府非常关心百姓真实的想法,希望了解住户对于各种安置方式的意愿。其次,政府关心如果需要统一安置,到底需要投入多少资金。我们按照拆迁政策以及议价方式,核算出大致成本为政府提供决策依据。最后,政府非常重视政策创新,我们即对建设管理、土地管理、房屋管理以及自主更新政策方面提出相应的建议。例如:山城巷中破败的建筑,如果要对该建筑进行修缮与复健,几乎可以等同于新建的行为,如果按照重庆既有的间距要求,街区肌理和街巷格局均会遭到破坏,传统风貌保护也基本无从实现;因此,我们建议对于原位置、原高度、原面积、原材料情况下的修建行为,仍按照现状建筑间距执行。

2 在成果落实方面,按照房屋为单位,分别制定更新措施
综合文化、市场、政府、民生角度方面的考量之后,我们提出了精确的更新模式。具体的操作模式是,我们确定了哪些房屋是政府一定要通过回购而持有的,这部分建筑可以采用搬迁安置方式实施。对于其它建筑,我们强调进行自愿参与搬迁安置。重点搬迁安置主要以公房和单位房住户为主,因为他们可以从“无产”变为“有产”;而私房住户,如愿意搬迁的,也统一纳入征收范围。对于不愿意搬走的住户,我们规定应尽快投放政策,吸引社会和市场的力量来进行自主更新。

项目工作中当然会做相应的街区方案设计工作,也会对最后可能呈现的风貌形态进行设计。但关键是,按照既有思路,是要将统一细节规制的风貌设计直接指导施工,我们认为在没有明确业主的情况下,这种方式不是最适宜的,应该相信后续设计会有更适宜的细节和更精彩的呈现方式。因此,真正可操作的建设管控不是给方案而是给设计边界信息。

我们邀请重庆大学的测绘团队,对山城巷中的建筑进行了测绘,对于街巷格局、环境、台地、堡坎等要素都进行了资料留存。在对现状要素梳理的过程当中,我们认为山城巷的街巷格局价值远大于建筑本身价值。

因此,如果要保护街巷格局,我们认为划定保护线都不是最直接的方式,而是要从用地布局层面,对街巷格局加以应对。我们将广场用地作为街巷空间的实际承载用地。同时,依据现状的堡坎边界,梳理出小地块,确保后续开发不会把堡坎给平掉。对于建筑层面,我们给每一栋建筑设定了建筑改造整治方式,后续设计有清晰的边界条件。


以各项公共服务设施配建为例,一般规划将各项公共服务设施配备到用地,但是下位设计具体怎样将各类服务设施落实,并无指导。我们针对后续建筑改造直接给出意见,在具体建筑中要把哪些相应的公共服务功能放进去。

3 市场角度下,我们管控核心内容但给予充分的设计自由
我们对12个院落都制定了具体的设计管控导则,从建筑退让、开放空间、建筑间距、建筑体量、建筑材质和建筑色彩方面都提出了相应的控制要求,这为后续设计提供了类似任务书的设计条件。另一方面,我们邀请建筑设计团队,依据导则对个别院落进行简单的方案设计,其成果基本既没有违背我们最初设定的原则,又出现了很多在规划层面无暇顾及的设计细节。这与我们编制导则的初衷能够有效契合。


第一,非法定保护框架下,又具有一定风貌价值的老旧街区,其实施谋划应该注重更为多元视角的价值判断。历史文化街区,我们可以严格文化保护的力度,也不用担心资金如何投放,但传统风貌区尚缺相应法律和条款的保障,如果不顾及各方面的利益,过于理想化的项目思路和成果往往难以持续推进下去。
第二,规划提出的操作方式应该相对精确。首先,我们必须要做到信息收集的精确,采用对居民实地走访的初衷就在于民意不会在问卷中走样,得到第一手信息才能让我们的判断更加有效。其次,对于关键结论的判断,要有更多角度的验证研究。在此基础上,才能提出相对精确的操作方式而非规划判断。
第三,在项目推进过程中,我们不禁想到,是否我们也能够自己经营一个民宿,从设计方转换为业主;或许这是对国内众多传统风貌地区更新途径的另一种有效探索。

最后,感谢项目组成员的鼎力工作,感谢重庆大学左力老师与陈蔚老师团队的紧密合作,感谢重庆市渝中区人民政府、重庆市规划局、重庆市规划局渝中区分局的信任与支持。
作者简介

金刚 中国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西部分院规划三所 所长
金刚,1982年生,重庆大学硕士毕业。近年负责项目主要有:《重庆中央公园暨两江新区国际中心区规划设计》获2013年全国优秀城乡规划设计二等奖;《重庆市西永商务中心城市设计暨中央广场深化设计》;《内江市高新区控制性详细规划暨城市设计》;《吐鲁番新能源示范区空间发展战略暨控制性详细规划》;《重庆空港都市区概念规划暨城市设计》;《贵安新区马场科技新城城市设计暨概念性控制性详细规划》;《重庆市沙坪坝区战略规划》;《重庆市涪陵区城乡总体规划(2015-2030年)》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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