攫住贾科梅蒂
文:潘玥
“为什么我们无法支配存在之物,恰如凭栏一溜平台眺望?存在,但并非在事物的表面,在道路的拐角,在偶然中。”
——伊夫·博纳福瓦《内地》
五月的一天,您,青年建筑师——这是您的一个抽象的身份,然而人们都这么称呼您——懒懒地坐在滨江区Yuz的大厅咖啡座上,桌上一张纸巾上有着您刚用墨水笔勾勒好的一个节点草图,您对它的略显平庸还抱着疑惑,眉头微蹙,这景象就像某个建筑大师自传的章节。对整个空间装聩作聋的太阳,一个春末的太阳,一个烤暖了空气的太阳,将天光通过摩登建筑的高透射玻璃慷慨地洒下来。在这个季节,第一阵闷热已经笼罩了人们的谈话,春天的第一场雨后不久,开始有很多人出没往返于市中心与此僻静之所,有艺术家也有嗅觉灵敏的掮客。他们或滔滔不绝或噤声不语,对于您的眼睛来说,“看”有时是一个空洞的话题,一种脱离实体的努力,因为无论此时谈论的对象——贾科梅蒂的作品这一会子多么切近于眼睛,它们还是与某些看不到的东西相关,而且将距离的神秘甚至带入了每一个您已自以为看得最清楚的部分中去,带入到那谜样的存在中去,此时萌发攫住贾科梅蒂的想法还只是一个达不成的期望。您的身边也有人会自我安慰,满足于暖和天气的来临,但是过不了多久,雨季就会再度袭来,带来寒意。250件作品也将被重新打包封存运回基金会的仓库中去远离人们的注视,继续在人们的记忆中享有时间性,而您也将与它们擦身而过。
也许还带着一丝对“看”的困境的怨恨,而浸泡了一种阴郁的情绪,您略微感到焦躁,侧身离开咖啡座,远离人群,再度进到了博物馆微寒的大厅里。在一幅又一幅肖像画中,一件又一件雕塑里,厚厚的墙壁隔离了尘嚣,艺术的时间又梦呓般循环往复了。这一次偶然发生了。一幅作品,并非雕塑,当然您没注意到它是不是只是一幅画,因为首先打动您的不是媒材,或者说您忘记了媒材这件事,那是一种动人的沧桑,让您骤然停步。有些陌生的失重之感悄然而至。这幅画,乍一看跟别的任何一件作品相比都毫无特别之处,甚至不是贾科梅蒂最为引人注意的雕塑,它此刻只是挂在一个角落里,一副男人的头像,色调晦暗,仔细辨认才能看到里头的轮廓的线条。然而在您眼中,这幅画作中的人却在实实在在跟您说话。一丝斜斜的射灯光线正好落在他的眼睛上,这眼睛深邃有力,仿佛深深地镌刻在眼眶中,它们吸引了您。您越是凝视它们,它们就越是吸引您,仿佛这双眼睛在绕着它们自身的轨道诱您入迷。在没有丝毫外力的借助下,它们自身开始起舞,您的眼睛看到的视像统摄住了整个空间,您试图回想,是的,是突然的,就在这里,这样一幅画,攫住了您,一切皆落空,一切皆停滞,一切固有的抽象也都烟消云散,唯有实体,唯独剩下了它,您只跟它在一起。四周不再存在任何别的什么了。您后退,您向前,您围着它打量,您进入到这幅画。它也正走向您。过去您看一幅画的时候,您总是处于一种抽象化的努力之中,牢牢地稳住自己的思绪,不作任何分心,也不会为另一件作品里的光隙吸引,您只想更切近于您的对象。而在这里,您忘记了这么做,也不需要这么做。有一丝自然的微光在召唤您,画中之人在凝视着您,只凝视着您,且变得强过了世间的一切。他的目光在您的目光中,变得更紧密,更沉重,仿佛承载着那些预备要尘封的谜。您开始倾听它们。四周,万籁俱寂,唯有内心之光澄明。它们,这对目光吸引着您的所有注意力,您再也不明白您和他之中究竟谁在瞧着谁。您的“看”终于不再是一个“看”这样的动作,您进入了真正的“看”,而这是这幅画传达给您的,它向您道说它的本质,并带您深入它现象化的内核,它的脸更是一个figure as landscape,每一道沧桑蕴含着微缩的山峦,没有一处重复,因而也没有一处不神秘。这副面容也使您想起《约翰·克里斯朵夫》里的标题:“当你见到约翰·克里斯朵夫面容之日,是你将死而不死于恶死之日”——这句激励你让你为之不断与design斗争的句子。很长一段时间里,您和他就这样面面相觑地呆立着,纹丝不动,鸦雀无声。直到另一位参观者,恐怕是位好奇的女性,忍不住悄悄咳嗽惊扰了您和他的对望。带着遗憾,您侧身把位子让给她,您去读了画作的铭牌:
阿尔贝托·贾科梅蒂,男人正面头像,布面油画,1956-1957

放映室里正在放映巨大的影像,在1935年巴黎阴冷的冬天里,在贾科梅蒂位于伊波利特·曼德隆街46号的工作室里,开始逐渐布满了这样的画。此时期的贾科梅蒂与青年时的立体主义和超现实主义分道扬镳,转变之路开始了,他开始重新依照身边的模特创作。它们是木炭,铅笔的,彩色的素描,有时候画家直接用手指画在满是灰尘的墙上。那些布面或者纸面由于被反复涂抹,至于微凸,重叠的笔触见证了艺术家与材料之间发生的剧烈对抗。贾科梅蒂进入了一种新的写实主义阶段,一种追求怎样把人像再现得“与现实相似”的阶段,一种并非“再现所知,而是再现所见”的阶段。他的模特都是他的家人和朋友,他们在寒冷的天气里,长时间坐在矮椅上为他保持同一个姿势。他不断地绘画、雕塑或素描,复现他所看到的却显得遥不可及。画中人之一雅克·杜宾在他的文字中这样回忆道:“我为他摆姿势,必须一动不动,和他保持两米的距离,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紧盯着我,视线紧紧地缠着我,这就促使我必须同样认真的对待他,以此证明我正在积极地参加到他的工作中,仿佛我们莫名其妙地连在了一起。在看不见的画布上,一张面孔浮现出来,我的面孔,但也是别人的,一张面孔从深处浮现出来。当你试图抓住它的时候,它却退了回去。他对模特孜孜不倦地观察,摒除在模特身上可见的一切,去揭示未知的部分,在未知中释放更深层的东西。”
对一般的画家而言,经常更换模特好像也并不罕见,对于贾科梅蒂而言,他总是反复描摹同一个人,假使他愿意更换模特,他面对的问题或许就不会那么尖锐,从而他改变自己的热切需要就会不那么迫切。他的模特总是非常固定,他不厌其烦地反复观察同一个人,随着观察的深入,他越是了解模特,模特在他看来就越是陌生,无论人物这一会子离眼睛如此切近,他们还是无法真正通过看到达,距离的神秘带入了每一个似乎已经是清楚的部分中去,带入到那神秘的存在中去,总是有着更多的可能性,模特作为载体,既深不可测又非常鲜活,如那喀索斯面对湖中之像,使贾科梅蒂彻底着迷了。再现,从此再也不是寻常意义的写实主义——“再现所知”,而是更为艰难的“再现所见”,二十年间,他所苦心追求的相似性绝非面部特征的写实再现,而是在时间维度下,重复的视觉这种知觉体验带来的相似,切近画中之人存在的本质显现。或许正因为如此,他的作品最终经常只有在模特不再坐在眼前的时候才能完成。更由于这种特殊的相似性的难以企及,所以寻找新的模特,甚至改变他们,都变成了一种非常肤浅的创作方式。因为现实在贾科梅蒂的心灵之眼中,是取之不竭,令人惊叹的,无限的,所以他对着同样的对象画了又画。寻找他在自己塑造的人物形象上,所渴望的所寻求的绝妙的相似性。有时他几乎已经非常接近了,但还是太遥远。一夜又一夜,通过他的艺术作品的成与败,通过对精确性的耐心努力,通过猛烈无情的战斗,他追求着这种相似性。在这场艺术家与作品的抗争中,艺术家似乎别无他择,必须由他来结束战斗,而他最好获胜。

贾科梅蒂说:“……我不想要结果,无论失败还是成功,实际上是同一回事儿,或者你是成功了,同时你也失败了,你失败越多就越好,因为你有了这样的印象,当你对自己要做什么几乎没有任何想法的时候,你才能进步,或者当你失去了所有手段的时候,当你再也不知道该怎么拿起雕刻刀,你就彻底迷失了,如果不是放弃你的坚持,就是坚持犯下一定的错误,或者坚持相反的事情,你坚持的这一刻,才是你有机会去进步的唯一时刻,那不仅仅是一种进步的感觉,如果那不是幻觉,那时候你便会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我们将不停地探寻 而我们探寻的终点 将是抵达我们的出发点 并第一次了解那地方。通过那未知的、未入记忆的大门 只剩最后一片土地尚待发现 曾经的始点就在那里。”(T·S·艾略特《小吉丁》)
这便是贾科梅蒂的创作哲学。
于是您发现,贾科梅蒂在肖像画中追求的乃是“非再现所知,而是再现所见”,即非写实再现,而是视觉感觉的相似性。在您的脑海中,这个概念所暗示出来的内涵,正被归于更广阔的思想领域,因为您刚好喜爱海德格尔。
您想起海德格尔的《艺术作品的本源》把作品理解为“对立”(Gegeneinander),“世界与大地的争执(Streit)”。伽德默尔则认为,“世界”概念,向来就是海氏解释学的指导概念,而在“大地”概念中则包含一个“对立概念”。
海德格尔也曾说道:“大地是涌现者且作为这种涌现的归隐之所。在涌现中大地作为庇护者成其本质”;“只有当大地作为本质上不可展开的东西被保持和保护之际——大地隐退于任何展开状态,亦即保持永远的锁闭——大地作为敞开的澄明的大地才显现出来。……大地本质上是自行锁闭者。制造大地意谓:把作为自行锁闭者的大地带入敞开之中。——这种对大地的制造由作品来完成,因为作品把自身置回到大地中。但大地自身的锁闭并非单一的、僵固的遮盖,而是向着其质朴的方式和形态的无线丰富性展开自身”。
“世界是在一个历史性民族的命运中单朴和本质性的决断的宽阔道路的自行公开的遮蔽状态。大地是那永远自行锁闭者和如此这样庇护者的无所促迫的涌现。世界和大地本质上彼此有别,但却相依为命。世界建基于大地,大地穿过世界而涌现出来。但是世界和大地的关系绝不是萎缩成互不相干的对立之物的空洞的统一体。世界立身于大地;在这种立身中,世界力图超升于大地。世界不能容忍任何锁闭,因为它是自身公开的东西。但大地是庇护者,它总是倾向于把世界摄入它自身并扣留在自身之中。”
您发现,贾科梅蒂所困扰的相似性问题,即所知再现与所见再现乃是“世界与大地的争执”方式之一。它把“单朴和本质性的决断”的敞开域(das Offene)置回到“所知”与“所见”之中,所知显示为所知,所见显示为所见——以及两者的交互运作之中。于是,它就成为真理建立到作品中去的一种方式。“真理只有作为澄明与遮蔽之间的争执在世界和大地的对立中才成其本质”。
海德格尔在《演讲与论文集》中关于“物”又曾说道“此在基于隐而不显的畏而被嵌入无之中的状态,就是对存在者整体的超谕,即:超越(Transzendenz)”。贾科梅蒂的肖像画在“所知”与“所见”之交互运作中,脱离了写实主义,又在写实主义的最高,最大意义上进行表达,成为一种严酷而尖刻的写实主义,是一种超越了所知再现的所见再现。并通过周围的虚空呈现人物,通过它与画者的对立,以及极具张力的沉寂来呈现。《存在与时间》则说“使远方切近而作为远方而切近”,保持远方的“使切近”(Nühern),作为:世界映射游戏的本真的和唯一的维度” ,即作为处于相似性中的澄明与遮蔽,最终以创造抵制了平庸的泛滥。

而这豁然达到的相似性,也最终成为他的肖像画之所以能攫住那天的您的秘密,而您也同时攫住了贾科梅蒂,攫住了作品的现象化本质。您也终于了解,您刚好完成的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现象学之旅。
对您而言,这是一个属于贾科梅蒂的季节,走向出口的时候您不禁这么想着,因为您明白,隔不多久后您还会回来,期望与他的作品再度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