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按:本文为2009年深双总策展人欧宁访谈节选,全文刊载于深双十年研究出版物——《看(不)见的城市》中,可在UABB官方微店购买。

▼以下为访谈内容的整理
2008 年申请双年展策展人的工作的时候,我当时在思考一个问题就是,在世界其他地方,特别是在西方国家,其实都是小政府大市场;资本的力量很重要,政府功能开始收缩,因为要让位给金融资本。在西方是这样,在中国也是一样的。“文革”的时候毛泽东说“上山下乡”,然后整个人口大挪移;或者是“三线工程”这样的大的人挪移,都是执政党很容易达成的政治动员。而在改革开放之后因为引入市场经济,实际上为了吸纳一些外资,政府也有一点像自由主义一样,缩减自己的功能,尽量让市场来主导这个社会。在这样大的历史背景下,我就是想做一场国家的动员,讨论从大尺度上进行社会动员的可能性到底在哪里。
2009年深港城市建筑双城双年展
所以当时我提交一个题目就叫“城市动员” 。 “城市动员”也是一个大尺度的动员,要把整个城市动员起来,就是说我们通过这个展检测一下,自由主义市场经济在中国也实施了 20 多年了,这种情况下我们再通过双年展的平台,做一次大尺度的动员的可能性在哪。
这个跟建筑与城市又有什么关系呢?城市其实不仅是一个空间概念,也是社会聚落的概念,有很多人口在那居住,但是建筑师怎么参与到这个建筑动员里面,这也是我思考的。我发现作为一个专业人士,建筑师有时候有良好的愿望,比如说对城市的公共空间有很多良好的设想或者设计,但出于良好愿望而进行的设计,公共公众平台的设计,往往都没有办法使用。虽然从设计学的角度来讲,那些公共空间都设计得很棒,但为什么中国城市或者是农村的公共空间就是一片荒芜呢?为什么没有人使用呢?

深圳市民中心
最典型的就是全中国各城市里面政府前面所谓的广场,在某种程度上这些公共空间都是因为它是强大的政治象征,导致人们只是把它当成一个表达政治诉求的空间。可是我们看欧洲的广场,发现它们不像我们中国那样只有单一功能,常常是把娱乐、饮食、住宅,包括这种公共集会多种功能在一个广场上做合理的配置,所以那些广场都被人使用得很好,而且这种使用出于自愿,是一种日常的使用。所以当时就出于这样的想法:一个是我想通过这届双年展来检测一下,通过一个大型文化活动来进行一场社会动员性的可能性到底有多大;第二个就是因为我观察到中国市政府前面的广场是很有意思的空间,我要选定一个空间,看怎么样可以让这些荒芜的广场能够被普通老百姓使用。所以我的策展方案,从主题的设定到场地的选择,都是贯穿了这种思考:怎么样让它成为一个老百姓可以参与的一个很热闹的、日常化的、去政治化的空间?这是我策展方案的一个总思路。
我不记得还有谁跟我在一起(竞选)了,有姜珺,应该还有杜鹃,最后选了我。其实我在这之前只有“大声展”的策展经验,但是我做过很多电影和音乐活动,这些工作都是的,只不过展览是要在特定的空间里面发生的一些事件,它涉及到很复杂的空间规划。

大声展
从策展的专业角度来讲,“大声展”做的一些尝试就是离开正常的美术馆的空间,到购物中心去做,这也是针对当时整个展览系统里面出现的一些问题做的一些探索。因为实际上美术馆也好,其他的双年展也好,都是把展览空间殿堂化。到美术馆跟作品要保持一定的距离,而且要仰视,美术馆给人的印象是来殿堂里面接受教育的,它的观看关系其实上是不平等的。一般的观众去,如果看不懂,也不敢说,总觉得美术馆殿堂里面的东西很高大上。所以“大声展”的时候,我探索了一种平等的观看关系。第一届的时候,我把展场布置的像酒吧一样,有酒,有很多沙发,累了在那睡一觉都没问题,可以喝酒,随便拍照。展览系统里面特别是美术馆,都有版权的约束,是不能随便拍照的。但是在那个时候 CreativeCommons(知识分享)协议已经在美国被 Lawrence Lessig 发明出来了:这个分享协议是说在互联网的时代,其实可以允许版权被人拷贝,用来让它更多的传播。
所以在研究展览专业的时候我就做了这样的一些探索,故意把殿堂的那种感觉去掉,让老百姓自由自在,看不懂可以大声说出来,不喜欢这个作品可以骂,随便拍照片。所有艺术家都要同意,参加展览的作品可以随便拍照,甚至拍了片还可篡改。还有,就是展场的气氛是很活跃的,很生活化的。2005 年做“大声展”的时候姜珺为我的展览设计,他把展场规划成生活空间,用“生活空间”的概念去规划展场,跟我当时的策展想法配合得非常得好。所以 2009 年这次展览我想继续往这方面探索:一方面是对这个“动员”可能性的思考,还有就是对广场政治空间的思考,还有展览本身我们要发明或创造一种新的观看关系。
第四届柏林双年展
当时我还有一个观念。有一年我去看柏林双年展,第四届,是三个策展人策划的(Maurizio Cattelan, MassimilianoGioni 和 Ali Subotnick),我印象非常深。它把东柏林八月大街整个做展场,展览空间就是拿一些废弃的女子学校、邮局,一个还在使用的教堂,还有大概七八个普通人的家。这条街从教堂开始走,到末端就是墓地,整条街都作为主展场,我认为这个概念太棒了。从生到死,最重要的是它把生活空间作为展览空间。当我走在八月大街上,按照地图上的显示,按响一个人家的门铃,那个人给我开门,我从楼梯上看见这家人的院子,里面的日常生活场景,再进入他的卧室,进入厨房,就看到作品就布置在厨房和卧室里面。这个概念真的太棒了!把城市的街道变成展场,这对我启发非常大。
我选定市民广场作为主展场,它包括广场的户外空间和地下室的空间,还有整个中心区有一片没开发的空地,我选的市民广场空间,不是正规的展览空间。我以前做“大声展”的时候也不喜欢使用正规展览空间,甚至工厂区,就是前两届使用的华侨城的工厂空间,我都觉得没什么意思,因为那就其实是 798那种思路。我特别喜欢把城市里面的这种普通空间、日常空间变成展览空间。所以除了主展场市民广场之外,我还挑了南山的两个购物中心,从市民广场到益田购物广场,还有南山中心区的深圳湾的大街,都是大卖场,人流量非常集中。把展览放在这种场地去,可以接触到一些没有观展经验的观众,而且把整个城市当成展场,市民可以就近参观,不要非要到一个博物馆参观。所以在场地的选择上,我是真的受到“人鼠之间”展览把八月大街做成展场构思的影响。
时间:2015.07.14
地点:安徽碧山某客栈
访谈:史建
团队: 何柳 、孟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