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ZXD+AC,来自AC建筑创作微信公众号(ID:archicreation),经授权转载。
尽管做了充分的心理准备,当小地来到北芦草园39号、站在老姚家里,仍然对屋里的窘迫感到震惊。
被各种杂物密不透风地围着,他怎么也想象不出老姚在其中如何生活;如果不是身临其境,他不敢相信在北京,还有这样的人,在这样的家中过日子。


北芦草园39号外屋
外屋13.3平米,东西两侧山墙,抹灰抹到半拉子,上半截露着红砖墙;屋顶下各种电线套管在半空中荡着;一个貌似要搭个阁楼的钢架子,没完工、也不能用,上边横着两块门板、堆着杂物,下面放着一张看不出样子的床,是老姚和他老婆睡觉的地方。
不同高度的书架、隔板、柜顶,堆放着老姚收来的各种老物件;靠窗的一张破桌子,上面堆满了各种物品,其中还有一块计算机显示屏,桌子下面塞着计算机主机。桌子后面是一把不知道从哪里淘换来的大班椅;东墙上,一个又大又厚的电子显像管悬吊着,是老姚弄来保护老物件的“监控系统”。
仅有的走道中间,是唯一能摆下折叠桌子吃饭的地方。再进来一个人,整个屋子就转悠不开了。
7.6平米的里屋也一样如同一个杂物间,西侧靠外墙的地方有一个1平方米大小的厨房,洗手盆、灶台、高处挂着电热水器、淋浴管子在墙上露着。老姚和他老婆做饭、洗澡、甚至夜里上厕所,都在这里解决了。四壁无处排烟,老姚不得不在西侧室外安置了另一个灶台,天气好的时候就在外边炒菜。
老姚与小地,两个素不相识的北京人,在这个挤到爆的杂乱中相识了。


北芦草园39号里屋、室外厨房以及上屋顶的楼梯
1. 老姚与他的城
老姚今年60岁,属狗。
老姚有个年迈的母亲,已经86岁。母亲生他的时候是一对双胞胎,他是弟弟,哥哥多年前去世,留下一个侄女。老母亲和侄女也住在附近的公房里,与老姚现在居住的房子面积差不多。侄女去年患上了白血病,每月治疗的自费部分需要4000多元,老姚要花不少的钱去照顾侄女看病。
祖孙三代、三口人在一个户口本上,由于以往历次拆迁条件没有谈妥,他们作为旧城老片区的原住民留在了原地。
老姚一直没结婚,他说有过几个女朋友,母亲都没有看上。五年前,他从这个片区北部平移到北芦草园39号。他搬到这里之后与现在的老婆结了婚,她是东北人,比老姚小14岁,他们没有孩子。
当年,老姚开出的拆迁条件有点离谱:他希望得到三套单元房,两个二居室和一个一居室,可是没人能满足他的条件。
况且他的房产还是公房,不是私房,租房人怎么能跟房屋主人讲什么搬离条件呢?
于是那些同意拆迁条件的人,转眼间有了住房、成为有产者;不同意拆迁条件的人,仍居住在原地,还在期望得到更好的条件。
可是老房子就这样一天接一天的将就下去、一天接一天地衰老着,走向破败。

小地初见老姚,看他一副很有神采的样子,中等略高的个子,一头灰白色、浓密的头发,可以想象出他年轻时候的英俊。但他穿的却像个要饭的,衣服不但破旧,而且邋遢,完全我行我素、满不在乎的状态。
说起话来,满口北京胡同里的老腔调,表情丰富、绘声绘色,时不时地带出他的口头语:你知道吧?
老姚很健谈,你跟他聊什么,他都愿意聊,不同意他的观点、给他提意见,他都笑着,看不到丝毫的不高兴,更不会跟人吵。
有一次,他居然跟小地谈起了毕加索、谈起了梵高,他说自己能够看懂他们的画。文革后期上中学的时候,赶上“批林批孔”、“反击右倾翻案风”,有机会去画宣传画,老师发现他有一定的绘画天赋,就让他参加美术课外辅导班,但他兴趣太广,没有坚持下来。
文革后,新华书店出现介绍西方绘画的书籍,他有机会看到,并被这些绘画大师的作品所吸引,一直表现出对美术的兴趣,后来也结交了一些绘画界的朋友。
1976年中学毕业后,他也和其他同龄人一样,到农村插队3年,1979年返城后分配到东花市房管所,干的是房屋修缮的活儿。这工作又脏又累,5年后他就调动了工作。
小地问他“工作了这么多年就没分过住房?”,他说“离开房管所不久单位就分房了”,可他离开了,就没了资格。他的徒弟无不惋惜地跟他说起这事儿,他却回答:这世界上不是你的,你就别想要。
小地猜想着,这可能是他一生中为数不多、或者唯一的一次改变他生活条件的机会,可惜错过了。

现在,老姚已不再期许时代的发展能给他带来什么新的机遇,他拥有的就是活着的基本条件。但他依然有追求、依然有属于自己的欢乐,老姚享受幸福的最高境界莫过于沉浸在自己熟悉的环境中,任由时间流淌,哪怕是清晨的一缕难得的阳光。
他自觉与不自觉地,将注意力投向周围大量拆迁的传统四合院的工地,每一块石头、砖头、瓦片、木构件都留下他审视的目光,这是与他儿时的记忆相关联的物质环境,于是他踅摸着,挑挑拣拣,开始了收藏。
有时受到工地人员的呵斥、有时遭到身边亲人和朋友的冷嘲热讽,但他坚持下来了,这一坚持就是十几年。前门东区的每一条胡同、每一个角落都留下了他的足迹。
一些没有价值的老物件,要拆除或者损毁的时候,他就冲上去,告诉别人这是好东西、拆了毁了就没有了,艰难地、坚强地将这些老物件抢救下来。
但是,老物件倒是拿回来了,放哪儿呢?
没办法,只能放在家里、门口和屋顶。久而久之,老姚家中已经堆满了各种老物件,空间越来越拥挤。
时间长了,周围的老百姓和一些在此地务工的人,都知道老姚的这个特殊爱好了,哪里有拆除的房子、哪里有老物件都及时告诉他。慢慢地也有些媒体来采访他,与他合影。老姚将照片挂在家里,一来客人就自豪地讲解,而他也会不厌其烦地介绍他的收藏。
其实,稍微懂行一点就会知道,老姚的收藏没什么更高的文物价值,不能按他的说法称为“古玩”,只能称为老物件。最好的一件是一个传统建筑屋顶仔角梁上的套兽,黄琉璃瓦材质,应该是宫殿或者是敕建寺庙中的遗物。
可在他眼里这些都是宝贝,为了防止丢失,老姚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套监控装置,监视器安装在门外、屋顶等处,而监视屏幕却是一个又大又厚的粗笨的电子显像管,看了让人哭笑不得。
外屋那把不知从哪里淘换来的大班椅,是他每天最长呆的地方。他就坐在这里,被他收来的各色老物件环抱,扭头看着胡同里的人来人往,享受着每天难得的几小时阳光,那幸福指数绝对要比一般人高的多。

同时,他还有一份源自童年的兴趣——养鸽子,这在老北京人中是一种“玩意儿“。屋里没地方,他就将鸽子笼搬到了屋顶。可哪还有空地做楼梯上屋顶呢?
这难不倒老姚。
在里屋西侧与隔壁院子之间,不知什么原因留下了一块约1米宽、2米多的空地,封闭且肮脏。老姚自己设计施工,硬是从这里建起了一个楼梯通向屋面。并且,他不是简单利用屋顶,而是在屋顶上建起了两层钢结构,鸽子笼和晾晒衣服的平台,达到了3层楼的高度。
五年间,怎样的阻力都经不住老姚那股韧劲,老姚的高筑鸽子笼一天天的积累和扩张;最终,他的鸽子笼蔚为壮观,从胡同走过的人们,都可以在一层屋檐上看到建筑后面隆起的简易结构,如同碉堡般的庄严。

老姚的鸽子笼“碉堡”
既成事实的局面反而让老姚成了主动的一方,据说最近,北京市领导造访了他家,还对他说,鸽子是老北京的标志之一,嘱咐他要继续养、要养好。
养鸽子是老姚每天必做的事,有着他自己的追求和经验。他带着小地登上他的鸽子笼,感受了一把伺候鸽子的过程,告诉他鸽子活动空间的要求和规律,教他怎么把鸽哨安装在鸽子尾巴上……
他告诉小地,可以让自己的心情随鸽子一起飞上蓝天,俯瞰这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完成本属于这座旧城的特有的问候。
那清脆的鸽哨声又会带走他多少的回忆和遐想,让他与这座旧城的过去和未来重逢。而生活在这座城市的人们,无论你来自何方,无论你正在为何忙碌奔波,只要看到飞翔的鸽子,听到回荡的鸽哨声,你的心情会放松下来,会意识到你属于这座城市。

老姚所在的北芦草园,靠近前门,在草厂胡同的南侧,原属于北京外城。由于自然水系三里河的存在,胡同也顺着水系走向呈南北向,而非其他城区常见的东西向,有些地方甚至还有扇形的胡同转弯。

淡红色区域为前门东区,红点处为老姚家的北芦草园39号
元大都时代这里曾是漕运发达的商贸集散地,明成祖朱棣建都北京后,内城城墙向南移至前三门一线,这个片区得到快速发展。在清初,前门地区的进一步发展,会馆、戏院、商铺、宗教寺庙林立,成为北京最繁华的地区。清末这里建成的火车站,成为了北京与全国各地联系的交通枢纽,加剧了人口聚集。在民国期间,洋人与买办的商务活动也为这儿带入了各种外国建筑风格的建筑。
北京传统城市中变化最为剧烈的前门地区,就这样目睹着王朝更迭,起落兴衰,人世沧桑。
新中国建立之后的70年间,人口的进一步涌入和繁衍,加之政治运动的影响,四合院庭院空间被侵占,产权的问题又困扰着房屋的维护与改造的投入力度,致使建筑年久失修,房屋破败严重,前门地区成为了亟待进行更新改造的地区。从90年代开始,在北京市政府的多次老城保护规划中,老姚所在的前门草厂片区也都被列入了历史文化保护范围。
北芦草园39号,据说以前曾是一间私房,五年前房产人拿了50万人民币的拆迁款走了,产权变为了公房。
老姚继承了他父亲原先租住的公房,搬至此处。

老姚家位于草厂三条与草厂四条之间的北芦草园胡同中
2. 小地与他的城
小地今年54岁,属龙。
少年时代小地也曾在北京老城的杂院里度过,但那杂院生活已变成遥远而零散的记忆。他只比老姚小六岁,可就是这六年的差距,让他与老姚进入了完全不同的命运轨迹。18岁的老姚,在尚未结束的政治运动中、在下乡返城的周折委顿中,一任蹉跎了下去;而几年后18岁的小地,成为了恢复高考后的头几批大学生。
当小地成为清华大学的建筑系新生时,这个系的创始人梁思成先生去世11年了。
这位中国建筑学的奠基人,曾在北京解放前夕给解放军圈画了建筑文物古迹位置以求保护,也曾在北京城墙被拆时痛哭失声,更是在思想的困苦绝望中郁郁而终。他对北京旧城的牵挂悬记,也使得清华大学建筑系对北京旧城的研究和教学,总带有某种艰难思辨和深重情结。

前门东区老照片,图片来源于网络
时代总是奔涌向前。
毕业后的小地,并未与这座旧城谋面。相反,他面对的是刚刚从政治运动中复苏过来、开始正常生长发育的城市。新城区正摊开大片的空地,如饥饿的孩子一般,狼吞虎咽,要快速把自己的腹地填满。
政治运动中人才培养的断档,又使得小地和他的同龄人一样,迅速成为绘制城市新蓝图的中坚力量。不到40岁,他已成为北京市建筑设计研究院的院长,率领着几千位建筑师和工程师,在一个迅猛到来的新时代,日以继夜地绘制着新城市。
四年建设一个新机场,三年完成一栋超高层建筑。最紧张的时候,设计团队可以在5天内完成一个居住小区的施工图。
2008年北京奥运,31个奥运场馆中,小地和他的同事们完成了22个场馆的新建改扩建;他们设计的奥运广场与下沉花园,和森林公园一起,把北京的中轴线向北延伸了5公里;世园会、APEC、冬奥会,北京副中心……城市的一个个大事件接踵而至,而每次大事件的光鲜体面,都离不开他们一笔一画的设计,一砖一瓦的建设。
小地本就是个力争上游的人,又成为被众人给予厚望的“年轻有为的领导”,当然活得更加积极努力,把责任的重压化作十足的上进心,即便在奥运会前夕的场馆设计奋战中,身体出现问题,也没有一天真的放松下来。那种心无挂碍的躺下,踏实充足的睡眠,他几乎从未享受过;压力与焦虑导致的长期失眠或半夜惊醒,却是家常便饭。
不知从何时起,小地发现这样的忙碌不再让自己满足,似乎越忙碌越变得不是自己,越努力就与自己心中的建筑和城市理想越远。
他努力地克服着这种忙碌中的失落。
在难得的休息日他跑遍山西大地,经过多年收集了200多件古建筑的构件;他在频繁的会议出差间隙,自己做些个小项目,在项目中亲自体会中国建筑传统。北京CBD核心区的“秀”吧的设计要做中式风格,他就一字不落地研读《营造法式》,一丝不苟地用宋代的建筑比例和做法向古典致敬;在东四环高架路下一处工业老厂房的改造,他设计成了闹市中的一处隐居院落,“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他期望着能有那么一些片刻,可以在其中发发呆。
来到前门东区这片老城做“城市更新”项目,是小地与北京旧城的现实第一次真正面对面、硬碰硬。
城市复杂的历史、政策的多次更迭与居民们曲折的人生纠结在一起,大拆大建如同拔除了老城的根系,早已被证明不可持续;高歌猛进和宏大叙事,到这里都像陷入了泥潭;任凭现状调研如何精细、创意方案如何惊喜,到了旧城最基层最沉重琐碎的具体现实中,“更新”就磕不动了,绝不会有新城建设的那种日新月异或立竿见影。
这种“城市更新”项目,对绑在“产值增长”这架马车上狂奔的设计企业来说,不是“好活儿”,而是“坑”,多年都爬不出来的“大坑”。但小地却在前门东区这件事里耗上了。从最开始的创意方案,到一家一户、一个院落一个院落的具体实施,他在前门东区这个片区,前前后后已经工作了五年。
在这期间,小地不止一次地从老姚家门口路过。门口堆放着许多老北京房子上的物件:条石、台阶、石墩、老转、石槽、门框、花板,屋檐下还挂着几个鸟笼,养着几只小鸟。物件堆放并非杂乱无章,而是让人新奇给人亲切,让人感到房屋主人的生活情趣和文化品位。所以每当路过的时候小地总会放慢脚步多看两眼,但他并不认识老姚,也没有想到有机会与老姚相识并为他家做设计。

直到2018年12月12日中午小地接到通知,东城区天街公司与北京电视台确定将北芦草园39号作为《暖暖的新家》节目的案例进行改造,并希望他担任改造的建筑设计师。小地就这样被安排到了老姚家。
在外人看来,老姚的生活充满坎坷、甚至是一事无成、穷困潦倒;收藏老物件的偏好,无非是让这颓唐的人生不那么百无聊赖。但在小地眼中,老姚是一个有故事的老北京人的典型代表,他对于北京传统建筑的关注是发自内心的,是一种文化基因,也是一种精神归宿,老姚似乎在冥冥中接受了祖辈传承给他的财富,守候着传统的记忆;在与别人发生的偏执的争论中,这守候的执着,让他感受到被尊重、感受到自己内心的某种人格的力量。
小地觉得,这是一种自我认同与文化认同的统一。
文化的归宿,对于老姚这样的老北京人,如同一个救命稻草:只要他还活着,他就拥有一定的话语权,你就无论如何不能忽视他或者他们的存在。
初次站在老姚家中,老姚的生活状态和行为方式的起因,小地并不能洞穿。但他感受到了老姚身上强烈的文化返溯的倾向,是对当前文化传统迅速退失的抵抗。
小地从老姚的不堪的蜗居中反而找到了一些安慰,或者说,老姚的某些行为暗合了小地内心的声音,他们在相识的最初就拥有了某种共同的意愿。
3. 互问互答 自问自答
12月24日中午,北芦草园39号,老姚的老婆准备做饭,她用开水烫家里吃饭用的折叠桌面。
小地问,这是干什么?她说,没有面板、也没有放面板的地方,她直接用这个桌面做馅饼。饭做完,小地和老姚夫妇再围着这张桌子一起吃。
味道还挺香。
这时,天街集团的李总推门进来了,正撞见小地和老姚一起吃午饭,就关上门走了。他们是过来检查工作进度的,小地知道他们对工程进度非常着急,但还是坚持在设计前,到老姚家生活一整天,感受老姚生活的方方面面,不放过每一个细节。只有这样才能将设计的每个环节认真仔细地落定,每一处有效空间才能得以最充分的利用。

老姚刚搬进来时,为了排烟气,把外门的固定亮子窗换成一个淘来的推拉窗,然而这窗只是浮贴在门框上,密封不严,大冬天室内外的温度基本相同。
小地问老姚,这么冷怎样过冬?他指了指屋内中间的电暖气,意思是说,就靠它。
外窗中间位置有两个上悬窗,小地问老姚,为什么不用这两个窗子排烟?他回答说,这两个窗子在中间位置,烟气排不出。其实,这两窗子比门上的亮子窗也就低了40公分。小地心里感慨,就这一点高差,对老百姓就造成了生活的不便。
这次改造,无论如何也要满足一个“成套住宅”的条件啊!
要把厨房卫生间配置齐全,小地想着,问老姚:卫生间放在正对户门的里屋空地怎么样?
老姚说,这样的布置不合理,卫生间直对户门不吉利,阴气太重。
嘿,你个老姚,什么都懂,还挺讲究啊!小地说道。

如此,只能在里屋西侧残留的一点点的室外空地,插入一个两层高的建筑体块,加出一部分室内空间。老姚可以从这里上楼梯到屋顶,楼梯下面是紧凑的卫生间,楼梯上方安装电热水器;西北角安装厨房排烟道,西侧高出部分安排照明灯具和排气扇;屋顶采用玻璃窗,增加楼梯和室内的照明……不足两平方米,这些都要解决,施工时不知道该有多难?
加建部分的屋顶,向东倾斜,和里屋屋顶的雨水一起排出?如果原来的屋顶无法正常排水,屋顶就直接向南倾斜好了,雨水从建筑夹缝中排出。倾斜角度还是要大些。因为没人帮老姚清理屋顶的积灰,下雨时排水不畅就会漏雨。

一层平面图、夹层平面图

剖面图
空间狭小到连正常起居都不够,老姚的老物件还要回到新家中么?怎样才是正确且可操作的方向?还有没有新的空间潜力可以挖掘?
房子的山墙是传统形制的三七墙(370mm厚砖墙),是近几年翻建的,强度有保证。可以在墙体上挖出一些凹龛,将一些有价值、可观赏的老物件放进去。既可节省空间,又对老物件进行了整理,形成有层次的展示。
这个想法继续拓展,老姚收藏中的那些大石头可植入地面,完整的门板可安置在阁楼的楼板之下……老物件的安置终于有了一个完整系统的构思。

外屋并不算高,但还是要做个阁楼来安排“卧室”。若满足地面的正常活动,阁楼要用复式住宅中的空间利用方法,在楼梯上来的一条狭窄空间做楼面下沉处理,床铺的高度再高出约40公分,既能让人在阁楼中躺下睡觉,也保证下层空间人站立的高度。
外屋一个楼梯,里屋一个楼梯,坡度都相当的大。每层踏步的木板可否直接引伸为放置老物件的搁板?将楼梯空间更多让位给老物件的展示,老物件的摆放也更加自如,让原来家中堆放的生活情调还在。

夹层和踏步轴侧图
新的鸽子笼如何设计?“活物”没有标准,老姚会有各种理由把鸽子笼做得比原来还“巍峨”。这肯定不行,老城扁平的天际线,不该再有一个突兀的凸起,必须减少屋顶构筑物的体量。老姚现在只有8只鸽子,上下两排笼子应该够了吧?
每个笼子估计是尺寸750mm左右的正方块,做四个一样大的,再两两组装,挂在西边的加建结构上。这样,鸽子笼东侧有门,上边有盖,下边有可抽出式的托盘接鸽子粪。
4. “开工”没有回头“建”
15天工期,在严冬。
12月25日圣诞节,老姚搬家,给施工腾地。老姚家里的东西都没打包,全部是摊开着,工人师傅忙了一天。老姚看到这么多人为了他家忙乎,一直说着感谢!一位工人师傅对老姚说:老姚,这可是五星级饭店的标准,上哪里去找这样的机会呀!
施工队由别诤经理负责、由天街集团的李进江副总督战,每天早上8点钟点名。零下12度的寒风中,十几个不同工种的工人们,挤在有限的空间里热火朝天地赶着。现场虽然忙碌起来,但工人们、包括工地领导并没有时间熟悉设计图纸,工人们都是摸索着干,遇到问题只能在现场解决。

12月27日小地和他的助手小高,在工地上与负责水电施工的技术员,详细对了一遍电气线路、灯位、上下水及各个相关设施的位置与安装条件,全部落实之后才放心了些。
图纸画的再细致也与施工现场有出入。
比如,外屋山墙上的配电箱,就没有考虑清楚。工人们已经提前将配电箱在原来的位置埋入了墙里,各路电线埋管占据了大部分的墙面,不好改动,这毁灭了墙上做几个凹龛的设想,也无法实现凹进墙里的扶手设计。

12月29日早上,讨论外屋顶部木结构的颜色,工人师傅曾说的那句“五星级酒店”的话,忽然回到小地脑海中。
他意识到,如果改造结果是一个全新的博物馆或五星级酒店,可能完全偏离了改造的初衷。这里应该尽可能多地保留老姚原来的居家调性,而且老姚年纪大了,从审美角度讲,他也不一定认可全白的环境。于是,小地取消了原设计中的白色,踏步和搁板的表面直接抹灰,再刷木色混油。
小地甚至想,应该将老姚家能用的家具全部搬回来,它们属于这个空间。
外屋照明,有位于金檩上的吊灯,一个线槽灯、上边放置两、三盏射灯。小地原想让老姚家的展品享受博物馆式的照明。但他还是放弃了,这是老姚的家,要容纳老姚的生活,活给自己的生活,而不是给别人看的生活。只留下金檩上的一盏吊灯,创造一个百姓居家的氛围,就可以了。
这盏吊灯在阁楼上是否设置了双控开关?老人在上阁楼前,要开灯照明才方便上楼,待他们上去要睡觉了,可在楼上关灯。小地问了现场的电工,说没考虑。
小地说一定要改。电工说重新开一条电线,麻烦。小地说,如果没把这个细节做好,老姚会怎么投诉我们?这是最基本的设计,是对建筑完成度的考验。电工最终同意修改。

工地上,老姚提出外屋北墙上也做上凹龛。小地就在现场的墙面上直接勾画具体形状。老姚见状,对着墙上的草图说:中间的凹龛可否做成圆形,好像太阳从中升起,将来在圆形的凹龛中放一块木板,再放一盆花,就太有生机了。
他还说:这些凹龛都做成方的形状,可能会有些“视觉疲劳”。小地心想:我的天哪!这老姚果然是什么都懂!在他面前真不能糊弄!小地还是决定回去好好落实在图纸上,再给工人们施工。

12月30日早上,已经是元旦假期的第一天。工人正在外屋北墙上挖那个圆形的龛,西墙上,已经画上了两个方形的线框,还标了凹龛的尺寸400mmx450mm。
作为建筑师,空间尺度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尺寸在墙上已经显得不小了,但还是不太对。他马上到临时放老物件的小屋去量了一下,结果发现需要挖600mmx650mm的凹龛才能放下那个黄琉璃大鸱吻。将这个尺寸画到西墙上感觉非常大了,于是决定只挖一个凹龛,深度200mm。
这样,最终,北墙挖一个圆形的凹龛,西墙挖一个方形的凹龛。老姚在旁边看着,评价道:“一方一圆,天方地圆,挺好!”
外屋的楼梯已经有了雏形,工人似乎没有按照图纸施工,放电视机的位置不合适,隔板必须重新调整。进门处的第一块隔板的转角是直角,经过时太容易碰撞,小地与工人们商定切去一角。此时,老姚找了一个木板垫在一个铁桶上边坐下来,靠着西墙感觉一下搁板调整后的电视高度,“嗯,很好!”。

这天上午,工地最重要的部分——里屋西侧插入的二层体块,已经在焊接钢结构框架。
可工人们还是没理解设计中“把空间用足”的意图,在西侧院子的上墙留了空隙,虽然只有十几公分,但对于室内有限的空间来讲,这点距离还是弥足珍贵,必须用足,来安排繁多的功能。别诤经理在场,经过小地的反复说服,别经理和工人们终于同意拆下来重新施工。

这时,老姚凑上来说:“可否多开两个窗户?”卫生间在北侧的墙面上开一个窗子,二层与西侧院子的山墙之上的露出部分再开一个。
老姚说:“我想看西山。最美夕阳红,你知道吧?”
小地想,如果二层开了侧窗,那么原设计的玻璃顶窗就取消吧,不然屋里太冷。取消顶窗也能避免了漏水的风险。
钢结构框架重新焊好,老姚在现场再次观察着他的新房子。他这时又提出,南侧也要加玻璃窗,这样室内就会更加亮堂。小地说,南侧的位置留给了电热水器,只有高出的一小部分才能做窗子,但如果开窗太多,保温不理想,高窗冬天会结露。
老姚说:“不怕,还是开窗为好,室内光线多重要!”小地说:“原来开窗采光是第一位的,但那时室内外温度几乎一样,现在少开一点窗,密闭性提高了,冬天不会那么冷,建筑师必须从各方面综合考虑。”
老姚说:“这个我懂!”

里屋西侧插入的二层体块剖面图
5. 谁和谁的城
里屋的加建钢结构落定,老姚又提出屋顶四周可否设栏杆?小地直言,没有在设计中考虑,因为这牵扯到将来屋顶的使用,还有与周边邻居的关系。
小地想,如果有栏杆,不知道老姚会不会又开始私搭乱建?到时候又很难处理,甚至又会积重难返。小地说,这件事要与相关的领导沟通。老姚说,不为难你,我找领导解决此事。
屋顶除了栏杆,还有鸽子笼。原来违建的鸽子笼太高耸突兀,而设计图中的鸽子笼并不符合鸽子生活的条件。网上有一款鸽子笼,在四下角各有一个轱辘,大小适中,看样子很适合,价钱也不高,于是小地和小高给老姚网购了一个,1100mm宽,700mm厚,1900mm高。小地嘱咐老姚,等新鸽子笼送到,将现有的鸽子笼全部扔掉。
过了几天,小地来到老姚家,门口遇到老姚老婆,说老姚正在屋顶上焊鸽子笼呢。小地上屋顶,见老姚将各种工具和一些切割好的角铁铺满了屋顶,而且已经有部分钢结构焊好了。
老姚解释说,“你们以前设计的、这两天送到的新鸽子笼都不能用!鸽子出入不安全!鸽子笼还要防范猫和黄鼠狼!只能我自己亲自做了。”
“这个老姚,什么都会干,不给他做或者做的不好,他还不接受,非要自己做给你看不可。”小地心里一边数落着,却一边还是担心着:除了一个开向屋顶的门、鸽笼之外,屋顶上没有安排更多的功能,以往老两口还要将洗完的衣服拿到屋顶上来晾晒,将来也会有这个需求啊。
但是,作为建筑师,不仅要为客户服务,也要尊从旧城风貌保护的要求,希望此次改造后,屋顶部分应该尽量减少违建的干扰,让整个保护片区轮廓线更加整齐。

……
2019年1月2日,工人们在门口忙乎着,小地问工人“这是干什么”,回答:“要给老姚家门口搭一个葡萄架”,小地马上问:“这是谁的要求?” 工人说:“别经理允许我们做的”。
小地赶忙制止,“这是完全不能接受的,刚刚清理了屋顶和门前的违章堆放,怎么能又建葡萄架呢?况且这也与老姚家的格调不相符。不是加个葡萄架就能表明这是老北京人的生活呀!也要因人而异,因事而异!”
老姚正在旁边,他说自己想做个挂鸟笼的架子,如果没有葡萄架,找一对儿铁艺支在两侧出挑的钢梁下边也行,还做了装饰。小地不得不在现场重新设计一个鸟笼架的方案:从两侧山墙上出支架,两支架间搭一个横梁即可,将钢架子漆成与门窗相同的颜色。
当天下午,小高告诉出差外地的小地,施工队还是要建一个有立柱的葡萄架。不得已,小地通过电话与别经理沟通,小地说,绝不能设立柱,不然这个葡萄架将严重扭曲了此次改造的初衷和调性。几番争论后,别经理还是同意了。
1月3日下午,小地从赶回老姚家时,看到昨天的葡萄架已经拆掉。小地终于一颗心落了地,对大家说:”感谢各方面共同努力,真心感谢各位!”
为避免私搭乱建的情况再次出现,小地想,是否可以建议街道在老姚搬回来的时候签署一份文件?确保以往占用胡同场地和屋顶空间的问题不再出现?这是否能成为一种解决之道?

……
1月10日下午,施工已经基本完成了。小地注意到在外屋和里屋交接的地方,在两种地砖之间铺上了一条彩色花砖。他追问施工人员,“为什么不按设计图纸施工?”。他们回答:是老姚坚持这样贴的,这些花砖是老姚在外面淘换来的老面砖,老姚说,自己是房主、是搞美术的,小地也得听我的。
小地转头问老姚,老姚却背过工人对小地说:“工人就想快点干完,现场一商量就这么干了。”
屋顶鸽子笼、胡同葡萄架,好几件折腾事都冲进了小地脑中,攒下的怒气终于爆发。
当着所有人的面,小地对老姚一顿斥责,“你总是干预设计!总爱固执己见!总是惹出问题!你这老北京人的脾气,自认为什么都行、什么都想说两句,其实一身毛病!你之所以一直住在这样的房子中,完全是你自己的原因,都这把年纪了还不清楚!”
凶猛的话出口,把老姚吓住了;刹那间,两个人怔怔地站着,对望着,都有着未能平复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愠怒和委屈。
正在此时,谢天谢地,油漆专家来到现场,小高接待他们,并让小地和他们研究搁板材料的油漆颜色——总算解了围。
几天后,地砖终于重新调整铺装:里外屋的门洞处,花砖被改为了里屋地面瓷砖的颜色,两侧还是保留了老姚淘来的花砖。
6. 新年
老姚家的改造,跨越了2019年新年。

12月31日早上,小地去工地的路上,收到天街集团李总的微信:朱院长好!今年的元旦真的过的很有意义,能为生活在社会底层的弱势群体尽我们一份力是一种幸事,远比烧香拜佛更充实些,感谢朱院长、感谢暖家团队。几乎与此同时,北京大前门投资经营有限公司段总在微信群中也发了新年祝福信息。
1月4日下午,小地给小高发微信,约她一起去给老姚家买灯。根据小地的经验,灯具的选用往往是件麻烦事,灯的款式对室内的整体调性影响很大,如果不加控制,装上了就不容易调整了。老姚家的灯具并不太多,小地决定索性亲自去灯饰市场自己买好。
小地和小高在玉泉营建材灯饰市场转了约一个小时,搞定所有的灯具,花了2000多块。直接送到别经理的办公室,将灯具先存放在他那里。他的办公室离老姚家不远,在一个拆平的老院子里,临走时别经理说:“找时间一起喝一顿吧。”
小地家里有台几年前买的电视,一直没用,大小尺寸正好适合老姚家改造后的位置。小地和夫人商定将电视机送给老姚。小地工作室的建筑师赵旭,帮着把电视扛到老姚家中。老姚握着小地的手说:这回可以看春节联欢晚会了。
真的,2019年春节来得早。

改造完工后就是春节了。
接下来的几天,小地去参加了北京市人大会议,现场都是小高忙活。为了老姚家改造的最终效果,“软装”的部分,小高自掏腰包给老姚买了许多生活用品。1月17日晚上,小高在办公室,提着即将送往现场的床单、被罩向小地说:“好像对自己的父母也没有这样好过”。
在工作室,小地和小高又一起研究了老姚家改造的遗留问题和落实情况。老姚家的冰箱已经坏了,冰箱的尺寸也太小,跟改造设计的空间有很大出入。目前施工单位也没有说要给他买新冰箱的消息。
小地想,“既然改造已经接近完成,我们就给他买个冰箱吧”。网上订购了一个尺寸合适的冰箱,1490元。小高又说起,她前两天给老姚买的家具和日用品,花费还没有着落。小地想,哪能让年轻人为项目垫钱?于是又通过微信转给小高3000元钱。
经过20天的紧张施工,老姚家的改造工程终于完成。1月19日,小地被通知第二天下午老姚家收房,摄制组将在现场进行拍摄。后来小地又接到通知,第二天傍晚估计5、6点钟,天街集团的李桦董事长约了张家明副市长一起去老姚家,请小地到时候也在现场。








看着改造好的老姚的新家,小地觉得还有很多地方不太理想:
室内储藏空间估计不够。在老姚家搬家时,小地注意到,衣服被褥比较占空间,不知里屋的北墙处是否可以增加一组衣柜。
小地跟老姚说,你家空间设计可能缺少衣柜的条件;老姚说,没关系,我的衣服可以叠起来放,你知道吧。
在外屋加建的阁楼,为了防止坠落,小地设计了约30厘米高的护板。如果使用厚床垫,护板就很难起到作用;可是护板过高,就会影响到空间的通透和空气的流动。
小地正为此烦恼,老姚告诉他:这辈子我就从来不睡那种软垫子,我就睡光板,你知道吧。
拍摄结束后,天快黑了,小地和小高从老姚家出来准备回工作室,老姚一边说着感谢的话,一边送到胡同口。当小地在胡同口对面坐上汽车的时候,回头望见了老姚还伫立在寒风中,挥着手向他告别,小地一时感动不已。

7. 尾声
5年前,小地参与到前门东区保护与发展规划工作中,提出了文化整体保护的理念。
所谓文化整体保护,即在对城市的建筑实体进行保护的同时,创造更多的可能性使原住民继续生存下来,延续原有的生活状态,并与外部保持有序流动。建筑与人一起保护,二者不可偏废,这是维系城市活力和文化发展的必要条件。这对于前门东区来讲,因其独特的条件而具有更强的针对性和可操作性。
老姚既是老北京、又是原住民,他家的改造正是文化整体保护理念实践的绝佳案例。
小地希望,在这个改造中实现两个平衡:平衡传统建筑整体风貌的保护与居民个性空间的需求;平衡传统生活风俗的延续与现代居住条件的提高。
过于严整的风貌保护会削减城市活力和多样性,而过于豪华的生活条件也是对地域文化的另一种扼杀。
老姚的生活环境质量提高了,但小地不希望以扼杀老姚的生活个性为代价。让老物件和鸽子能回家,让老姚的生活状态向更开放的方向发展,让最终受益的不仅是老姚一家,让周围的居民、让这座城市、让世界看到生活的希望,看到文化的价值和力量。

1月28日下午,小地工作室全体人员一起参观老姚家。二十几个人年轻人涌进屋内,顿时拥挤不堪。
小地坐在沙发上与老姚聊天:现在各种生活设施基本齐备了,你还不在春节前搬进来?
老姚却说:不急,先晾晾味儿,怎么也得半年吧。

小高和小地
2月1日上午,习总书记来到前门东区,沿草厂四条胡同步行察看街巷风貌,听取区域规划建设、老城保护、疏解腾退、人居环境改善等情况介绍。习总书记就是从老姚家门前的北芦草园胡同步行进入草厂四条的32号的,据说总书记回头看了一眼老姚家,没有停留。
2019年春节的大年初二,小地在昌平陪父母过年。他看昌平实在没有什么适合老年人活动的地方,于是征得二老同意,与夫人一起驱车进城,带他们去看老姚的新房。一进门,小地发现,屋子里面的东西又开始乱堆乱放了,这不知道再过一段时间,这个房子里会是什么样子。

小地与老姚 合家欢
……
这是一个未完的故事,很多问题的答案尚在探索,很多努力的方向还在反复辨析;正像老姚和小地的命运仍没有结局,正像这座华美而复杂的城市,仍在蜿蜒曲折的时间长河里生生不息……
本文来自北京市建筑设计研究院有限公司总建筑师朱小地。应北京电视台《暖暖的新家》节目邀请为老姚设计新家期间,朱小地整理了这篇逾两万字的深夜笔记。AC编辑部进行了改编。文中出现的照片、图片均由朱小地工作室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