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去看了《流浪地球》,觉得没想象的好。场面那么大,细节又太多,眼花缭乱。出场角色多,每个人都刻画得不仔细,救援队那几位,不知道怎么就出场了,不知道谁是谁,也不知道谁死了,怎么死的。就说是配角吧,也太随意了。但瑕不掩瑜,这部片子激起了国人的共鸣:它点明了人们对于未来或者说希望的崇拜。
最近几十年的思潮是中国人总体来说是没有信仰的。不像西方人有上帝,中东人有穆罕默德,东南亚有佛祖。所以,我们没有敬畏,没有诚信,市场经济运行不起来,所以我们落后。近几年,我们似乎强起来了,民族自信也增加了,对于中国人信仰的讨论就呈现了不同的样子:大家开始为国人找信仰了。
《流浪地球》中带着地球星际流浪的设定是刘慈欣小说里就安排了的,作者似乎本来没有过多的想法。据说是被外方合作者的一个问题挑明了其中的“无意识信仰”:为什么要带着地球去流浪?众多影评者开始解释:这是中国人的家园意识。在我看来,这个家园意识和电影中一直贯穿的“希望”的主题是相互辉映的,其中反映了中国人的信仰:对于从祖先到子子孙孙的超越时空的“社区”(community)的归属感和将这血脉延续到未来的使命感。
去年秋天和华东师大研究中国近代思想史的王鸿同学在温哥华海湾畅聊,说起一首诗——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中国人就是要前见古人,后见来者,否则就会“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这跟西方人不一样——信仰上帝,可以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和上帝进行沟通,就像微信的开启屏幕中看着地球的小人儿一样的意象。有了上帝,就不孤独。而中国人不行,没有上帝,悠悠天地之间,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向何处而去,就感觉很孤独。这个终极问题,恐怕任何人都绕不过去。所以,中国人崇拜祖先,敬宗亲族;中国人要生孩子,期盼子孙血脉的延续。
在遥远的过去,有祖先的点点星火照亮;在未知的将来,有子孙来承载记忆和延续“香火”;如此,中国人就不孤独了,“从何处来,往何处去”的问题就解决了。我不是说所有中国人都要崇拜祖先,都要“传宗接代”。中国人信仰多元化的历史也不是一两千年,一个人大可以将终极问题的答案寄托给上帝和佛祖,或者以不可知论的态度寄托给马克思称之为“拜物教”的宗教。但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崇拜祖先延续香火是最不需要经过思考而能寄托心灵的方法。
所以,我们看到《流浪地球》中人类带着地球去流浪。地球是我们的家园,家园是祖先的遗产和记忆。记得看三峡移民的纪录片,许多移民要带着“先人板板”走。如果家园不能带走,那么祖先牌位就是唯一的寄托。另一方面,“流浪地球”之所以要流浪,也是为了给“来者”预备。有一篇影评讲,韩朵朵这个角色就是“来者”的意象,片中借吴孟达之口说了,她是水下无数双手推上来的,不知道她的父母是谁,水下的那些人都是她的父母。
中国人总是对未来充满希望的,而眼下的子孙就是这希望的承载物。子孙之于中国人的未来信仰,就好像圣殿之于犹太宗教,塑像之于佛教,是信仰的寄托,“崇拜”的对象。这就是为什么中国家长这么在意子女的教育。且不说他们在意教育的方式对不对,这倾尽全力的努力恰恰是为这种未来信仰所支撑。
另一个片中的设定——在西方人的信仰体系下不可思议,而用上述的中国人的未来信仰就很解释得通的——就是“流浪地球”计划将延续一百代人之久。信奉自由主义的西方——特别是盎格鲁撒克逊西方人不能理解,为什么可以允许“集中计划”(central planning)的存在,更不会认为延续一百代人的计划会被成功执行。而中国人则大抵会相信——只要努力坚持和科学策划——计划一般会实现。在中国人的未来信仰下,计划之能够实现是必须的;否则,我们怎么会有更光明的未来呢?在现实世界里,我们也有一个超越几代人的计划,就是“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这背后的想法,在西方人的世界观里只能用“nationalism”(民族主义)这个概念来理解。
实际上,民族复兴是被未来信仰所要求的。而未来信仰,本身并不是为了子子孙孙,而是整个中国人信仰体系的一部分:为了回答当下人存在的意义。我们所继承的这土地和家园,“这被暴风雨所打击着的土地,这永远汹涌着我们的悲愤的河流,这无止息地吹刮着的激怒的风,和那来自林间的无比温柔的黎明”[1],都要在我们手里好好保留,传递到未来去。在这之中,我们所有人,十三亿人,都不过是蜉蝣于天地,沧海之一粟——匆匆过客而已。
我想,理解中国的规划,最终来讲就是要从中国人的信仰体系出发。理解我们的土地制度和政策——我的博士议题——也可以从中受到启发。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三卷中关于土地所有权有句评论,冥冥之中暗合了中国人的心理:
“从一个较高级的经济的社会形态的角度来看,个别人对土地的私有权,和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私有权一样,是十分荒谬的。甚至整个社会,一个民族,以至一切同时存在的社会加在一起,都不是土地的所有者。他们只是土地的占有者,土地的受益者,并且他们应当作为好家长把经过改良的土地传给后代。”[2]
作者:徐南南,哥伦比亚大学城市规划硕士,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城市规划博士研究生,《》加拿大站联络员。主要研究方向为城市规划理论、城市规划史
参考文献
[1] 艾青. 我爱这土地. 1938.
[2] 马克思. 资本论(第三卷)[M]. 人民出版社, 2004: 878.
延伸阅读
鉴书堂 | 《美国反对美国》
鉴书堂 | 《战后日本经济史》
面向实施的规划制度设计:美国1920年代的两部规划立法示范
编辑:张祎娴
排版:徐嘟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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