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典型的网络直播间——腾讯花样直播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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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快手这款直播APP引爆了互联网文化领域,成为富有争议的话题。这个直播平台以大众化与草根性著称,但也造成了大量“三俗”1内容的产生。快手是互联网“屌丝经济”的典型代表,它反映了新型草根的、自下而上的文化生产模式。正如 “咪蒙体”文风网络文章的走红,恰是对传统精英文化生产的解构与嘲讽那样,快手上的诸多直播视频,都以一种草根的姿态,进行着对大众流行文化的解构和再造。
在网络直播间,比较有代表性的一种颇有争议又具有较强影响力的亚文化,就是喊麦。喊麦与说唱乐(rap)类似,但又有所不同。歌手伴随着强烈节奏的音乐,直接喊而不是唱出歌词(有些类似数来宝),歌唱形式简单粗暴缺乏韵律,歌词内容不甚高雅。可以说喊麦更像是进行一种情感宣泄,而非传统的、高雅的艺术创作。喊麦在网络直播中成为最流行的演艺形式,也带动了大量网络亚文化的出现。知名的喊麦歌手,不仅通过网络之火收获了大量粉丝,获取了巨额收入,也在现实世界产生了巨大影响力。“喊麦一哥”MC天佑的出场费曾超过许多大牌明星。
值得注意的一个现象是喊麦特别具有地方性。大部分喊麦歌手都来自东北,在喊麦表演中,东北口音非常浓重,歌词亦有大量东北方言。甚至有这样的说法:“东北产业转型,重工业靠烧烤,轻工业靠喊麦。”这意味着网络空间同样存在着地域性,这是一种更大尺度的空间分异。从这个特点来看,喊麦的发展,与美国以说唱乐为代表的黑人文化的兴起,有一定相似性。以底特律为代表的美国锈带城市,在产业衰退后,大量工人失业,这些失业工人通过说唱乐等方式进行宣泄,逐渐形成了草根的嘻哈文化。东北与美国的锈带城市具有类似性,现在面临着严重的经济衰退和人口外流。不少就业困难的年轻人,在网络上进行艺术化的情绪表达,促成了喊麦的形成。尽管喊麦与美国的说唱文化,在音乐本质上并无关联,但这种草根生成流行文化的机制,映射出跨越大洋的文化地景的一种异域重构。
另一个快手展现出的现象,是社会文化心理的分异。这款APP及其生产的文化内容,在不同人群中的接受程度和流行程度差异极大。我曾经长期听说喊麦这个事物,但是对其并不了解。直到我进入直播间之后,才发现好似打开了另一个世界,一个全然不同于我和同事、朋友等周边生活圈子的世界。在我日常接触的社交媒体(多为城市白领)中,人们都对喊麦表示不屑。但我办公楼的保安,一个用热门喊麦歌曲《一人饮酒醉》作为手机铃声的大叔,则告诉我,在他的圈子(外来打工者、低收入群体)里,喊麦是最流行的文化。我们只能说,喊麦在网络的某种空间里大行其道。互联网的兴起,曾经让人对 “世界大同”感受到无限的憧憬,但事实上我们在互联网世界中日益割裂,不同群体的社会分层,不仅出现在现实空间,也出现在网络空间,甚至在后者中表现更为明显。不同背景、阶层的人,可能会出现在一个城市公园,可能会在地铁里擦肩而过,但是在网络上竟然毫无交集。
毫无疑问,互联网先天具有无边界的特征,但它究竟是缩小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还是让不同群体更加疏远?北岛说“一个人行走的范围就是他的世界”,这或许是传统物质世界里的概念,在虚拟的网络世界中,不同群体有着不同的精神需求和文化需求,因此在现实世界中高度重合的人群,在网络世界中的距离或许将百倍地拉大。我想到,北京奥运会的宣传语是“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但是在这个城市,我和保安大叔同在一屋檐下,但在网络空间的活动,我们的文艺欣赏与参与,相去甚远。我们上不同的网站,听不同的歌曲,用不同的社交媒体。即便加了微信,也不会有任何互动,各种在朋友圈转发的文章,也全无交集。随着科技的发展和文化生产方式的不断变化,这种分化没有任何缩小的趋势。“阶层固化”不仅仅发生在现实中,在网络社会中更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