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汽车消费几乎引领了美国一战后的经济复苏,并开启了一个走向成熟的汽车时代。
工业化大生产和小汽车成为美国经济繁荣的发动机,其关联的生产消费和服务业成为美国的经济支柱。在1920年代的华尔街大牛市期间,超过一半的美国家庭拥有了汽车,五分之一的家庭拥有了第二辆,小汽车占据了美国石油消费总量的90%,橡胶消费的8%,机械设备消费总量的25%,关于小汽车的修理和服务产业也成为美国经济繁荣的重要一环。当时美国流行的歌曲包括:“如果你买不起福特那么你也娶不了我”、“带我开启一段别克上的蜜月之旅”等。从国会到民众都是如此的疯狂,在那段时间小汽车是美国经济舞台中心最闪亮的明星。
一个年收入2300美金的办公室职员会花700美金消费雪佛兰,一个年收入1300美金的工厂工人也会花400美金消费福特T。大家像疯了一样追逐着小汽车,以至于直至大萧条开始,美国上下都没有意识到,他们的虚拟的经济繁荣是由分期付款和超前消费支持的。
小汽车爱好者们一路开着车,运送各种新生产出来的商品——冰箱、洗衣机、吸尘器等,装饰他们郊区的新家。物质消费的热情在小汽车的带领下被点燃了,层出不穷的科技类商品,在那个时代,超越了政治改革,被赋予了英雄主义的赞歌。
如果说在世纪初对小汽车的认知还停留在效率、个人主义的调和关系,以及小汽车对美学和社区的影响的焦虑上;那么到了咆哮的1920年代,小汽车简直变成了全民偶像。在新自由主义经济盛行的年代,美国上下万众期待着这台新科技的“经济发动机”成为救世主。
接下来的事情
小汽车的性能和外观有了显著提升。截止到大萧条前美国550万的汽车保有量带动了小汽车整装和零部件制造业,同时也拉动了关联产业——石油产业的兴盛。
汽车产业对石油需求激增,在石油寡头掌控的源源不断的石油哺育下,美国的城市结构被彻底改变,形成无限蔓延的居住聚落。这种由石油支持的聚落形态彻底绑架了美国,和美国政治。1922年的茶壶山丑闻案,成为美国政治的巨大丑闻,也开启了美国石油政治时代的序幕。自此之后,对于石油的饥渴,迫使美国不停的在战争与和平、在国际事务与国内事务之间周璇摇摆。


茶壶山丑闻案
石油产业的兴盛也使政府重新审视和估值这部经济发动机。美国的物流体系也被改变,在1920年代的开端,全美已经有100万辆卡车注册,开始了美国的物流体系从铁路运输向公路运输的转变。
公路成为英雄
小汽车和石油产业的繁荣进一步刺激了美国对公路的需求。1916年第一部联邦政府高速公路援助法案颁布,以帮助乡村摆脱泥泞的道路为目标。在随后的若干年里相关各种法相继出台。为了推动国家高速公路系统的建设,联邦政府和州政府将对半分摊经费。迅速的,道路及高速公路两侧建筑的建设经费在1920年代成为美国政府排名第二的财政支出。
被攻击的公共交通
随着小汽车保有量的快速增长,铁路和有轨电车的乘客量从1920年代初期的峰值迅速下降。
上到整个时代的风向,下到公路的法律法规,从经济、政治、官僚等各个方面讨好这小汽车使用者。公路可以在联邦政府的财政支持下免费使用,而私营公司的有轨电车系统却需要独自承担运营维护费用;公路建设周期短见效快,而铁路系统的建设确是相反。
这种盲目的观念加速了公共交通系统的衰落,而公共交通系统的衰落,最终会传导到公共空间、公共土地和公共生活的衰落上。在缺少财政支持、乘客数量锐减和公共空间衰落的综合作用下,有轨电车、城镇间电车联络线和铁路这三种公共交通系统的经营利润,在持续不停的下降。
在1920年代开始的时候,在人丁兴旺热闹非凡的城市中心区和公交换乘站周围,没有人能够预测到十年后的这番景象。美国43000个福特汽车经销商宣告着美国已经成为车轮上的国家。66号公路成为了那个时代的象征。1919年,在首个汽油税征收的十年后,美国每个州都开始征收汽油税。而美国人史无前例后无来者的,怀着满涨的热情对新增加的税种大声的喊着“YES!”
向外走战略
美国人民就这样带着汽车所赋予的速度和力量,开始享受远离拥挤的中心城区,去郊区开疆辟土的乐趣。向外走战略也创造美国房地产市场的空间繁荣。公共财政的倾斜不仅体现在公路的修建上,也体现在对蔓延的郊区住区公共服务设施的支持上。
公共政策的支持和财政倾斜对美国经济产生了重大影响。金融对郊区房地产的发展实行了极其宽松的政策,居民家庭的杠杆来不断加大。而这种公共语境支持下的向外走战略除了带来地理空间上用地布局的改变,更对本土建筑形制产生了影响。原来夏日傍晚邻里乡亲唠家常的前庭空间,现在不断地被小汽车的汽笛声打断。对于传统美国家庭来说,一个费心设计的前庭,一个装饰优美的入户大门,不再那么重要,越来越多的人习惯了从幽暗的车库进入起居厅。由于小汽车大幅缩短了点到点之间的旅程,人行道的作用和地位被不断削弱,到后来,大部分的公路只保留了单边人行道,以挤出更多空间给焦急贪婪的小汽车。
机动车和公路获得了优先权。即使最繁华的城市中心区的人口增长也是微乎其微的,而城市郊区的人口却增长了59%。在大萧条来临前的七年时间里,每年郊区新建住宅数量都突破百万大关。中产阶级家庭从底特律被吸引到了Grosse Pointe,从芝加哥被吸引到了Elmwood Park,美国的郊区化在小汽车的怂恿下,从最初“安置”人口的目标,变成了“输送”人口的现实,并印发了交通拥堵。小汽车爱好者们一边在一点一滴的提炼毒药,一边还在追寻他们幻想中的天堂,这是一个巨大的谬论。

底特律和Grosse Pointe
飞向阳光带的大迁徙
有了小汽车这一得力伙伴,美国南方地区迎来了命运的转折。大家开着小汽车,从美国的四面八方涌向南方,度假、工作和定居。1920年代迈阿密迎来了发展大爆炸时期。在短短的三年里,开发商在迈阿密海滩地带的建设投入超过了一亿美金。从1920年到1925年,这个城市的人口从三万激增到七万五千人!
加利福尼亚的圣巴巴拉,建造了旖旎的地中海风格城市新中心,配合城市舒适的气候,吸引度假者;佛罗里达州东南部的棕榈滩上,建筑师设计了西班牙风格带着骑楼的商店和金灿灿的住宅,吸引冬季度假的百万富翁们。洛杉矶,这个每一个新增人口都伴随着0.5辆小汽车增长得城市,每十年人口都实现一轮翻番的地方,竟然还在炫耀它们拥有优雅的设计。
拥堵的治疗
随着交通量的攀升,小汽车持续的挤压有轨电车的空间,城市被小汽车塞住了。为了改变这一情形,赛奇基金会启动了一项关于城市人口、交通、治理和社区的研究,这也是纽约区域规划的开端。1929 年正式成立了纽约区域规划协 会,制定了《纽约及其周边地区的区域规划》。制定了建立开放空间、缓解交通 拥堵、集中与疏散、细化设计、减少财产税、建设卫星城等 10 项政策。这些政策以疏解人口为目的,然而它依然是公路导向的规划。
专家们采取各种补救措施解决道路上行人、马车、汽车拥堵相撞的问题。于是,工程师们努力的拓宽道路,并绞尽脑汁的发明了新的立体的交通形式。1928年,在克利夫兰的Woodbridge,第一个花瓣状立体式设计的公路交叉口诞生了,它也被路易斯芒福德称之为“美国国花”。随后,越来越多的道路变成了双层,平交路口也被取消了,辅道被引入,各种各样个新的技术手段“帮助”美国改善交通拥堵。因为他们坚信,汽车的速度是无止境的,只要给予它们更多的道路空间。
巨大的分水岭
超过一半的美国人将继续生活在美国的城市化地区,然而,城市发展已然在二十世纪二十年代走到了一个巨大的分水岭。将明日城市与我们祖先塑造的美丽家园区别开的,是以人为本,或是以汽车为本的价值观的鸿沟。
在美丽的过去,有霓虹闪烁的市中心,有叮当作响的有轨电车。在美丽的过去,铁路线路在不断加长,运送棒球迷到体育场,运送看风景的人去瞭望山。在美丽的过去,在市中心规划地铁,在远郊规划公交线路,在城市间修建区域性铁路,都曾经真实地出现在城市建设的财政支出计划里。
然而,公共交通系统(地铁、铁路等)的修建、维护都需要花费较大的时间和成本代价,影响效率的提升,引起利润的缩水。民众开始膨胀,开始对排队,和陌生人同行等习以为常的事情产生抱怨和不耐烦。就这样,公共交通系统在小汽车的竞争优势面前,渐渐走向了消亡。
与此同时,对更宽广的道路,对更立体的高速公路的需求,越来越贪婪。设计师们特意设计出一些巨构尺度的公路环岛或桥梁,以更引人瞩目的形象,宣告由小汽车引领的技术革新,和一个充满未来感的明日都市。
在柯布西耶的光明城市中,街道被摧毁了,城市高楼被包围在巨大的道路和公园里。美国人在新机器的刺激下随心所欲的生活,丝毫没有考虑到这样放任下去所要付出的代价。在汽车文化统治的时刻,在美国人的意识里,速度和汽车性能的重要性远远超过美学与传统。从公共道路管理局制定的“改善路线、消除曲线”的国家规划,到柯布西耶陶醉于权力的新几何形状,无一不显示着这一目标:两点之间距离最短,速度最快。
在1928年的美国,消费主义似乎看起来永无止境,贫穷看起来就像过时的马车一样被人们遗忘,整个美国,都像胡佛所说的一样,充满了希望。小汽车好像被默认为可以取代一切形式的交通一样。
然后,在那之后的不久,在1929年的10月,一切都猝不及防的被改变了。狂热的大牛市陷入了黑暗,胡佛所鼓吹的“光芒”就这样暗淡了下来,漫长得大萧条期开始了。城里的灯火闪烁着,忙碌的人们依旧在马不停蹄的建造明天,对命运的转折,毫无意识。

咆哮时代的终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