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化使小汽车可以成为大众交通工具,是这个时代最盛大的期待。技术变革带动政治进步运动,这个国家看上去将迎来崭新的每一天。1893年“城市美化运动”始于芝加哥,城市规划师和改革者们对美国未来的大地景观充满乐观,他们幻想每栋房子每条街道都将被粉刷一新,那些丑陋、肮脏和贫民窟将被遮盖,城市的明天将是光彩照人的。
民众对小汽车带来的变革充满期待,它们将连接城市和乡村,提供流动性和机遇。小汽车在社会上获得广泛的民众基础成为了美国一战前最大的社会变革。
福特T型车的诞生宣告了汽车时代的来临。伴随着每三分钟转动一圈的流水生产线,T型车几乎是一个大众消费品的奇迹,它更便宜也更便捷。在20世纪的第一个十年里,由于工业化和T型车的出现,汽车注册的数量从8000飙升至469000。人们对小汽车缓解内城人口压力寄予厚望,并开始幻想汽车上的天堂生活。
然而,站在当下回望过去,小汽车带来的发展远不如想象般美好。照片和电影见证了城市郊区和远郊是如何,伴随着汽车的诞生,而被改变。1900年,休斯顿是一个只有一条两车道主街的地方, 1990年,休斯顿变成了一个州际公路网密布的城市;明信片上,1900年的洛杉矶,拥有淡蓝色的天空和一排排瓦片平房,今天的洛杉矶,拥有的确是一片污染严重的天空,和一辆辆拥堵的汽车。我们就这样看着美丽的城镇和落叶覆盖的郊区渐渐消失;我们就这样看着葱郁的山峰和天鹅绒般的山谷被汽车尾气弥漫,它们的桥梁在世界末日般的空气下,渐渐锈去。
福特带来的未来
将一个为贵族手工制作的汽车变成了为大众服务的产品,福特掀起了一场交通领域的革命。而轻便动力足可支付的汽车像一个催化剂,进一步点燃了民众对小汽车的追捧。1913年第一条移动配装线取代配装线在密歇根建成,1914年,福特的汽车工厂综合体在底特律建成。技术的进步促进了小汽车售价的降低,也提高了工人们的工资。无数的失业者被福特工厂5美元一天的工资吸引来到,聚集在贫民窟里。
小汽车优势满满,十分盛行,几乎成了“移动世界的杠杆”——它们让街道变得干净整齐,摆脱马车和泥泞,缓解交通,缓解铁路拥堵,甚至减少房屋密度,大家在小汽车的带领下,毫不停歇的运转。而底特律聚集的27家工厂,生产的超过2亿美元的零件和从30万迅速增长到50万的人口,似乎在印证着这一美好画面。直到下一代人和新的意识形态,美国人才意识到福特装配线上的工人和卓别林《摩登时代》中转动的齿轮,有多么讽刺的相似性。


底特律的Ford River RougeComplex 工厂综合体
有轨电车的世界
对于二十世纪初期绝大部分旅行者来说,交通意味着轨道。自从一代人之前有轨电车取代了马车,美国已经形成了特色鲜明的轨道网络。电车和铁路连接乡村和城市,用于交通运输的各种轨道塑造了城市景观,各种建筑在市中心垂直林立,形成一个个高密度的城市中心,直辖市逐渐发展成现代化的大都会。
那个时候,科技在全面改变着美国,万象更新。上下水系统开始建设、发达的电力系统使城市中心的夜晚比繁星还闪亮、电梯在不停的上下运送人流到摩天大楼的顶端、有轨电车叮叮当当的满载着乘客。小汽车的出现将继续推动城市的繁荣热闹,很多人都对这个观点坚信不疑。
而乡村有着对小汽车更高的期待。它被寄希望于将城市的活力与繁华带到无聊的乡村生活中,它被寄希望于可以快速的将农产品运到城里的市场,这些被拍手叫好的道路,在农业部门的带领下,为美国郊区迎来汽车时代,叩响了大门。
焦躁不安的车轮
一段时间后人们开始不那么乐观了。大量的小汽车涌入,按着喇叭,社区的公共场所、孩子们的游乐场地都在被支解;交通事故在增加,只有极其敏捷的行人才能幸免。即使包括“环岛、斑马线、单行道”在内的多项安全措施出台,仍然不能缓解这一窘境。小汽车使我们聊天和玩耍的场所变得充满威胁,美国历史学家查尔斯比尔德在1912年发出了警告。一个崭新的充满速度的时代已经到来,全美数十万个城市都在争相恐后的拓宽或新建道路,许多建筑规划师开始为小汽车而设计,设计更平滑的道路曲线,修改适合小汽车转弯的半径、研究新的道路方案来缓解拥堵。
甚至住宅形式也在为小汽车的到来而更新。像许多当时的建筑师一样,赖特在他的Oak Park Home设计建造了车库。许多老房子开始因为没有停车库而贬值,管理者在门前门后的街道上规划了停车空间。
1910年,底特律的卡迪拉克广场变成了一块停车场。小汽车的停车场占领了失去活力的市中心的大街、占领了窄街胡同、占领了人行道和公共空间。1916年,规划开始着手解决这些剑拔弩张的问题,马路计划被拓宽,人行道计划被缩窄,以解决拥堵占道的问题。然而,这样做的结果会使恶劣的情况愈演愈烈。
瓶颈期一来,规划者们就想着建设更多的道路。1911年西雅图增长规划中,高速公路比城市中心和轨道交通占了更大的比重;1915年波士顿规划甚至毫不遮掩的完全变成了高速公路导向的方案;芝加哥人民选举通过了用于拓宽第十二大街的债券发行。与此同时,另外一些规划师也提出了警告:如果没有完善快速的公交系统的建设,我们的城市将变得拥堵、不健康和丑陋。在欧洲——曾经落后于我们有轨电车建设的大地上,他们已经建设了四倍的公共交通线路和轨道,而我们却放任小汽车跑满了大街。
美国人在欣喜若狂的感受着自己不断扩大的生活范围。我们都曾经在离轨道站或者火车站半英里到一英里的范围选择自己的家园。而为了弥补铁路交通和马车之间的服务断层,小汽车出现了,并迅速的在城市的外围扩张了三倍以上的居民点面积。小汽车以它低廉的价格、大运力和速度,发挥着魔力。
铺砌道路
小汽车制造者们在最初,充满了热情。美国小汽车协会(AAA)于1902年在地方汽车俱乐部的整合下建立;汽车工程师学会于1905年建立;他们自下而上的在全国推动公共道路的整合以取代各自收费的私人路段,并探索新的税种用以建设管理这些道路;1914年美国国家公路与运输协会颁布了高速公路的建设标准与规范。
1913年,由卡尔费雪提出的美国第一条横贯13个州,由纽约时代广场抵达旧金山林肯公园的“林肯高速”破土动工。
那时候对道路的需求极其迫切,所有能被称之为“路”的路里面,只有7%是被硬化的。到处都是泥泞不堪的。那时候的汽车也不是很灵光,经常抛锚,有一首流星曲是这样唱的:他不得不下车,上车,又下车……。直到1912年福特T配备了电子启动装置,小汽车司机才停止使用手摇启动柄启动它。相对于成熟的有轨电车,小汽车在那个时代依然是个新生的幼儿,有轨电车依然是当时的主要交通工具。
运送大多数
1920年前的三十年,美国是一个建在轨道上的国度,几乎每一个美国人都将它作为“轨道交通”作为交通工具。它们在平日连接社区和工作地点,以及中途的商店;在周末带着人们到达公园和野餐地。它们使美国城市中心、社区紧密而复合的连接。
当时的轨道交通体系主要有三种类型:自从19世界中叶诞生的铁路系统;连接城镇和城镇间的有轨电车系统(interurban);以及城市内部运行的轻型的电力有轨电车。这些高效的轨道交通系统在地平线上划出一道道优雅的线性,组成了美国最美的街道和城市景观。
其中城镇间的有轨电车系统,这个今天最籍籍无名的交通方式,在当时收到热烈的追捧。太平洋电车为其一条新线路的开运举行了盛大的庆祝活动,硕大的红色电车运载着人群和节日的鲜花,从南加州橘红色的树林,穿过1000多英里和50多个社区,抵达市中心。城镇间的有轨电车系统在1904—1908年间达到鼎盛,每年新增的线路超过500英里,整个系统在一战前拥有的车辆数目达到72911辆。

连接城镇的太平洋电车
在市中心,露天轻型电车也受到大众的喜爱。除去交通功能,它还可以用作婚车、用作消防车、用作邮车和游行车,美国人甚至会选择一辆白色的露天电车,带着他们的灵柩去往天堂。在一战前,这样的电车数量达到了60000辆,忙碌的运行在26000条线路上。

open-air trolley
在叮当声中,有轨电车穿过绿荫下的住宅街区,抵达周末短途旅行目的地,一切看起来是那样的平静喜悦,井然有序。从1890年到1920年的三十年间,伴随着乘客数量有200万向1500万的增长,轨道交通系统迎来了它们的黄金时代!

福特之前的美国
地下轨道交通系统也在这个阶段进入历史舞台。1897年,波士顿开通美国第一条地铁。1904年,纽约的地铁系统开门纳客,区际快线(Interborough Rapid Transit)从布鲁克林穿过曼哈顿连接了布朗克斯,并在沿线建设了大量的公寓和商店。费城的第一条地铁在1909年竣工,芝加哥、洛杉矶、底特律纷纷效仿,乘客在1904到1913年间增长了三倍。
新的交通基础设施也塑造了纽约的门户形象,像布鲁克林大桥等,它们通过常常的轨道线将连接海港两岸,促进了美国最大都市群的形成。崭新的车站连接着企业的入口,装饰画提升了地铁入口的形象,瓷砖和陶土点缀着内部,欢乐的渡轮通道在水上竖起地标。
一个基于交通的框架
在小汽车占领美国之前,轨道交通依然是具有统治力量的出行工具。商店、酒吧、公寓……各种功能围绕着交通站点形成肌理,并组成了一个适宜步行的城市环境。轨道交通系统以站点为核心,创造了社区生活。便捷的轨道交通、丰富的城市生活也促进了包括洛杉矶、芝加哥、底特律在内的美国主要城市人口的激增,而人口的激增在一定程度上造成了城市和交通的拥堵。
尽管轨道交通的盛行,在那个时代,并不是每个城市都将交通规划和其城市形态与功能规划相结合。为了减轻拥堵,纽约市政府的交通治堵委员会提出将住房、税收、工业分布、高度控制等于交通体系统一规划。哈特福德到圣路易斯的城市响应了整合规划的号召。为了阻止鲁莽的个人主义将城市的每个街区变成一个看起来杂乱无章的怪物,1909年的首届国家城市规划大会提出了单元管控方法。包括建筑高度控制、工业区隔离等,这些空间上的分隔也是区划法的雏形。
分区和廊道
区划法把城市区分成了各种功能块。按照它的规定,建筑必须被区分出明确的属性,城市中不同的功能必须被划分在不同的区域。面包烘培坊被阻止建在住宅旁边,卫生条件不达标的小作坊被强制搬出后院,区划法寄希望于提升社区环境品质,使社区不再有污染废气冒出,不再有噪声污染等等。住宅的高度、形状、用途都被严格限制,以保证私有财产的权益不被周边建设侵犯。无奈的是,几乎没有人提出质疑,区划法将会分离炊烟袅袅的生活,却带来更多的道路交通需求。
渐渐地,每个城市开始被卷入范式化的“城市规划”中。而在此之前,景观建筑师和规划师们,与其说是对“城市规划”毫无了解,更不如说是对“规划的城市”毫无兴趣。就这样,我们被历史推着走到了这个新纪元,我们开始见证美国城市生活所发生的的巨大转变。截止到1913年,美国22个城市已经实施用地功能管控;截止到一战前的十年,超过一百个城镇和一半以上全美前五十大城市编制了城市总体规划(comprehensive planning)。在总体规划中,最重要的部分,就是道路系统的提出——以缓解交通和行人拥堵为目的。《芝加哥规划》的主创规划师丹尼尔?H. 伯纳姆在1913年第五届全国城市规划大会上提出。
而道路系统的规划是以小汽车为设计服务对象的,而忽视了公共交通系统的引入。截止到一战前夕,几乎每个美国城市都显露出这种机动车至上的心态。
“如果小汽车的洪流无法被阻挡,那我们可以适应它、拥抱它,并设计一个由它带来的美丽新世界”,景观建筑师们提出了愿景。他们开始进行道路断面设计、曲线减速车道设计、和各种有着优雅品味的车库设计。交通岛上设计了美丽的植被和喷泉,曼哈顿装上了充满艺术感的路灯,各种细化设计争相恐后的涌现。
高速公路的转变从parkway到speedway
在1904年,高速公路对于像新生儿般对外界充满好奇的小汽车来说,简直是一种恩典。华盛顿的Rock Creek and Potomac 公路(parkway)于1913年开放,它不仅连接了美丽的乡村景致供人们玩耍,还在道路两侧设计了步行道和自行车道、在道路中端设计了步行桥等;其它各种穿越著名自然景区的parkway,也成为自驾游人群休闲娱乐的途径;还有些parkway穿越险峰峻岭的地形,以壮阔绝美的形象,吸引小汽车爱好者区探险。
尽管如此,小汽车和公路对速度、距离和效率的提升和扩展远比它带来的新奇景色更深得人心。它在很大程度上扩展了我们生活的尺度和距离,并提供了舒适和便利性。
于是,公路渐渐从parkway向speedway转变。公路的设计目标从与景观和地形结合,变成了更舒适更流畅的驾驶体验。美国第一条全封闭高速公路在长岛建成。小汽车开始饥渴的渴望速度、渴望空间占领。1912年,福特旗下的经销商数量达到7000家,位于旧金山的金门公园竟然允许小汽车穿越了,双层高速公路的设想甚至开始浮出水面。
汽车大跃进时代
在1920年代临近的时候,大街车嘈杂而川流不息的汽笛声仿佛每个人都在驾驶一辆小汽车,一位居住在市中心老里弄的居民抱怨道,过去迷人的适宜居住的底特律完全消失不见了。
很多个小汽车历史上的“第一次”开始了。1905年,第一个免下车式加油站在底特律建立;四年后,为了缓解排队等候加油的小汽车,“停车场”开始出现;紧接着,第一个驾照和汽车注册制度出现;第一辆机动邮车出现;第一个交通信号灯开始在大街上闪烁。
从第一个车库出现在布鲁克林的1898年到第一条混凝土高速公路在底特律建成的1909年,这11年间,和机动车驾车的相关法律法规逐渐被制定成型。第一个红绿灯于1914年出现在克利夫兰的街角,三年后,黄灯出现在底特律。1919年,第一个汽油税——每加仑一便士,在俄勒冈被征收,用于对高速公路建设的付费。
再后来,为了获得公路建设支出的收支平衡,各种各样名目的法律法规和罚款开始出现。安全法、驾照考试、道路限速、酒驾等等。
1916年,威尔逊总统签署了高速公路联邦援助行动计划。该行动计划在未来的五年内推动每个州的高速公路建设。该行动的财政经费为7500万美金,并在地方上建立高速公路管理部门来使用这些经费。美国汽车协会和美国州立高速公路协会推动了这个行动的实施,并在接下来的若干年内被授予了绝对主导权。
全国上下都在轰轰烈烈的推动这场运动,为了更多更好的公路。
大众运输的怠慢
财政支持和政策倾斜进一步促进了私家车的兴盛和大众运输系统的衰落。小汽车的行驶的公路系统及维护成本是由政府进行财政支出的,而公共交通的轨道、车辆等维护修建却由经营公司自己负担。
与此同时,另外一些经济上的情况也助推着这一变化。1906年,更便宜的石油从斯潘德尔托普油井开采,通过新发明的燃气管输入过来,石油价格的下跌进一步促进了人造沥青公路的建设增长。除了更便宜的石油,税收政策也是关键原因之一。不同于英国政府将汽油税使用与所有交通相关领域,美国的汽油税被单独用于公路的维护。就这样,在一战开始的四年后,覆盖了美国900多英里的137条电轨车系统宣告破产。而小汽车在随后的岁月里,无论速度、数量还是性能都在飞跃式的增长。
站在美国历史的地平线上,福特T和“规划的城市”的出现,就像一个剪影,背对着二十世纪最初的愿景。无论今天我们在后汽车时代有怎样的反思,汽车文化都在过去的近一个世纪里永久的侵蚀了美国的公共交通系统、他们的公民意识以及美学修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