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城市规划学会小城镇规划学术委员会成立30周年之际,重读费孝通先生1983年在江苏省小城镇研究讨论会上的发言——即后来以《小城镇大问题》为名的文章,感到非常有意义,可进一步体会小城镇问题的历史厚重感①。
当年费老曾说,“小城镇问题,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也不是哪一个人想出来的,它是在客观实践的发展中提出来的,问题在于我们是否能认识它”。他还说,“小城镇研究是一个综合的长期的科研项目。现在它已经吸引了多学科和多层次的人员,随着时间的推移和研究范围的扩展,将会有来自更多方面的同志参加进来。这就需要有一个相应的机构来加强各方的联系,进行组织和协调”。他当时曾提出要成立一个关于小城镇研究的学术性团体,以便把“有志于此的同志组合起来”。30年前的小城镇规划学委会成立应该正是费老所希冀的!目前,我们既有小城镇规划学委会,还有专门的《小城镇建设》杂志,这两者都是我国小城镇学术研究和交流的重要平台。
今天重读《小城镇大问题》,我们仍能深获教益。据我的好友沈关宝教授回忆,费老在参加1983年研讨会以前,曾带领调查组到“江村”做第6次访问,前后花了一个多月时间,集中调研了吴江10多个小城镇。费老在研讨会上的娓娓道来和深入浅出的分析,是以扎实的实证研究为基础的。这种理论联系实际和求真务实的精神永远值得我们学习。用费老的话讲,“只有联系实际才能出真知,实事求是才能懂得什么是中国的特点”。因而,费老的小城镇研究一开始就摆脱了在概念中兜圈子、从书本到书本的模式,而是注重实地调查,力求在对小城镇的实际考察中提高认识。费老认为,“历史的真实记录,过了几十年甚至几百年人们还是要翻看,仍然具有价值。价值就在于它是未来的起步;而今后的变化则是它的延续”。
从改革开放初期至今,小城镇发展的路径极为多样,实践经验空前丰富,可谓成绩巨大,但教训也很多;学界对小城镇发展的认识也有了很大发展,但仍存在诸多困惑和争议,学术研究和实践探索还将继续推进。费老在1983年就提出“小城镇研究是一个长期的研究课题”;他认为:“人们的主观认识与事物的客观存在完全符合是不可能的。人们对客观实际的认识要有一个过程,而客观实际又是不断变动的,人们的认识也得跟着变动。反映不能及时,跟不上变化而固步自封,认识就会落后于实际。我们的一生,人类的一代又一代,对事物的认识总是一步一个脚印地跟着向前走的。我们今天对于小城镇的认识,过些时候回头一看,如能发现它的肤浅和幼稚,那就证明我们的认识有了进步。”这些教诲值得我们认真领会。费先生作为一位学术大师,绝不固步自封,从不自诩为发现了终极真理;而是与时俱进、不断探索,并随时准备更新自己的认识。
在20世纪80年代初期的乡镇企业“异军突起”,“小城镇”发展开始被广为提及之时,费老在报告中明智地提醒大家,“任何事物一旦产生了理论概括,便容易使人忽视事物内部之间的性质差异,只从总体概念上去接受这一事物。小城镇也是这样。如果我们从笼统的概念出发,就会把所有的小城镇看成是千篇一律的东西,而忽视各个小城镇的个性和特点。因此,小城镇研究的第一步,应当从调查具体的小城镇入手,对这一总体概念作定性的分析,即对不同的小城镇进行分类”。进而他结合吴江调研,对五种不同类型的小城镇的缘起、功能特征、发展态势等做了详细讲解。费老这些见解在今天仍有很强的指导意义。但凡讲起“小城镇”,我们决不能陷于笼统的概念。费老曾在当年的报告中还提到,“有人看到在现在所谓‘小城镇’里还存在着和群众语言相通应的层次,所以主张用‘城镇’‘乡镇’‘村镇’来区别。‘城镇’指松陵一样的大镇,即县属镇,‘乡镇’指公社一级,也是体制改变后乡政府所在地的镇,其下则是‘村镇’,这种意见值得考虑。我在这里只是提出来供大家讨论。我们的调查研究越深入,对我们用以识别事物的概念也会越来越细密,也会要求我们所用的名词更加确当切实”。30多年过去了,小城镇发展并没有在同一的“小城镇”概念下出现趋同化;不同地区、不同类型的小城镇的功能内涵甚至有了更大分化。有的小城镇显然属于城市范畴,是城市型经济和社会发展的载体;有的小城镇仍然是农村的服务中心、文化中心和教育中心。因而,对不同的小城镇发展的战略导向探讨及政策建议,必须基于脚踏实地的调研工作,而不能仅以抽象的概念来演绎。
毫无疑问,小城镇研究有着重要的学术价值,但同时也要看到其现实的社会价值。费老做小城镇研究,有着强烈的社会责任感,以“志在富民”为根本目标。他希望学界能对贯彻“积极发展小城镇”的方针提出一些具体的建议。他认为“社会主义现代化需要知识,也就是要依据从科学研究取得正确反映实际的知识,去解决社会主义现代化过程中发生的各种问题。”要做到这一点,科学研究和建设工作之间必须建立起畅通的渠道,使得发展建设中出现的问题能够被纳入到科研的项目里,经过科学研究来认知实际情况,再形成解决问题的具体建议,最后再由决策机关审核和做出实施的决定。他提出,“由科研、咨询、决策和实践构成一个现代化建设过程中的循环系统,这四个环节环环紧扣,周而复始,不断地研究新情况,解决新问题”。同时他还认为,“把科研和咨询作为上述系统中的必要环节包涵着它们具有和其他有联系的环节相对的独立性”;“科学知识必须为政治服务。这里所说的服务绝对有别于‘四人帮’时的‘梁效’对其主子的‘效忠’”。这是非常深刻的见解,是基于我党的实事求是原则、并鉴于以往的反面教训。总之,“科学研究要对客观事实负责,即实事求是”。
重读《小城镇大问题》,感受颇多。费老30多年前的报告,曾在学界产生过巨大反响,并引起了当时中央领导的高度关注。该报告经整理后公开发表,至今仍是为学界所重视的重要文献,可谓是小城镇研究的经典之作。我们从该文中学到的既是小城镇发展的历史信息和实证分析方法,更是费老所倡导和身体力行的科学求真精神。
我本人曾有幸数次聆听费老的学术报告和会议发言,并与费老的弟子沈关宝教授有过多年的科研和教学合作,费老的小城镇研究及他的风骨可谓深刻影响了我们这一代学者。同时也毋庸讳言,基于我本人的学习和专业实践认知,对费老的某些观点并不很认同,诸如“以农民为主体的乡村工业化”和“优先发展小城镇的城市化道路”等,这与崇敬他的学术地位和学习他的科学精神并不矛盾。正如费老自己所说,“实事求是的科学研究不等于消除了可能有的片面性,每一门学科的研究,其片面性都是难以避免的。越是专家,其片面性或许会越大”。这就是科学态度。
事实上,当年的费老以其高龄和所处“高位”,一直在洞察国家发展的现实,一直在探究对城乡发展规律的客观认知,并修正自己的观点。据沈关宝教授的记述,费老注意到了20世纪后期全球出现的跨国经济共同体的现象和理论;也看到了随着我国改革开放的逐步深入、市场经济的成长,过去因行政区域而分割的经济关系,需要转变为有协作、互补和超越行政区域需求的关系②。在此认识基础上,费老开始实地研究城市化中各级各类城镇对其周边区域的牵引、辐射等问题。他首先考虑到的是长江流域的发展和上海的定位问题,提出了“是搞深圳式的上海,还是建设香港式的上海”的问题。他深入分析了上海的传统,特别是曾经作为远东金融中心的那段历史,建议上海应当成为长江流域的贸易、金融、信息、科技和运输中心;他还提出了以上海为龙头,江浙为两翼,长江为脊梁,以南方丝绸之路和西出阳关的欧亚大陆桥为尾闾的宏观设想。这些见解是何其深邃!
可见,尽管费先生的学术生涯与“江村调查”和“小城镇研究”密切相关,但他的学术研究和思想是开放的,唯有求真务实才是他的终身追求。
注:
①费孝通先生于1983年9月21日在南京召开的“江苏省小城镇研究讨论会”上做了“小城镇大问题”的发言。随后由沈关宝整理了发言稿,并经费先生审阅订正。翌年9月,在《瞭望》杂志发表了《小城镇大问题》这篇文章。
②沈关宝.《小城镇大问题》与当前的城镇化发展[J].社会学研究,2014,29(1):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