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北京这样的超大城市,高速城市化阶段渐渐进入尾声,建成区的优化提升进入历史进程,这既是城市发展的客观规律,也是对粗放的高速发展阶段历史欠账的弥补。然而对建成区的修补比起推倒重建而言难度要大得多,没有商业化开发的介入,就没有利益驱动。无法借助市场的力量的情况下,如何取得政府的财政支持,是城市修补能否实现的决定性因素,毕竟政府的财力是有限的而城市修补的需求是无限的。每一片老城区的情况各不相同,深入的规划研究最核心的作用,在于找准各自“痛点”,继而提出行之有效的对策,当资金投入有望见到提升改造的切实效果时,政府才更愿意“买单”。我们在回龙观地区开展的前置的、主动的研究也正是因为如此,才迎来了后续的200亿财政资金支持和《优化提升回龙观天通苑地区公共服务和基础设施三年行动计划(2018-2020年)》。如今,回龙观的提升改造已经正式拉开大幕,后续的各项技术工作也陆续跟进。规划工作能够得以实施,是规划研究工作最大的成功,也是规划师最大的欣慰。
始建于1998年的回龙观是北京市最著名的几个大型居住区之一,是在房改背景、政府主导、市场化运作的历史背景下的首批经济适用房项目,为北京本地的中低收入者和外来人口提供了大量的经适房房源,为缓解北京市普通居民的居住困难做出了贡献,为北京市危旧房改造及文化保护区建设提供了一定的拆迁安置房源。历经20年的发展,回龙观各项生活配套逐步完善,社区日臻成熟。回龙观商业配套丰富,能够满足多数社区居民的日常生活需求,用老百姓自己的话说:如果不出观,观内生活还是很便利的。
但当前回龙观也存在道路交通拥堵、地铁拥挤、公共服务设施不足且水平不高、城市风貌有待提升等一系列突出问题。甚至前住建部副部长仇保兴曾经说“像北京的回龙观,30万人口的新城区里很少有就业岗位,大部分人早上涌到老城里来,晚上又涌回新城,造成巨大的钟摆式城市交通。实践证明,这类新城是失败的。“
2015年11月,为贯彻落实习总书记226讲话精神、中央城市工作会议等有关要求,尊重城市发展规律,城市规划对城市的关注应从增量扩张转向存量提质,转向关注建成区城市病的治理、品质提升以及可持续发展,北京市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对公众关注度较高的回龙观地区,主动开展了《回龙观地区功能优化规划研究》。
从一开始我们就确定了这是一个问题导向型的研究,研究的成功与否取决于对现状问题的了解是否全面深入,以及对问题的剖析是否准确。

图1 问卷调查中的一项
课题组采用大数据(公交IC卡刷卡数据、手机APP定位数据等)、调查(回收有效问卷3455份、开展走访座谈多次)、文献法三线并行的方式推进,三者得出的结论相互校核。经研究对于公众广泛诟病的回龙观是睡城、堵城等问题有了较为客观的认识。
研究发现职住不平衡的问题在回龙观大街两侧2公里的小尺度内确实有所体现,但当将研究放大到平均出行距离10公里左右的常规职住平衡核算尺度时,职住不平衡问题在规划层面并没有想象的严重。回龙观周边即有上地、中关村软件园等著名产业园区,平均距离在7公里左右,调查问卷显示在这两个园区就业的回龙观就业人口达到19%,加上回龙观本地就业5.4%,约四分之一的回龙观居民通勤目的地在10公里以内。回龙观距离中关村核心区、永丰科技园也不过15公里左右,就业占比为24.2%,通勤目的地在15公里以内的居民占比接近一半。

图2 手机APP定位数据分析的回龙观IT业居民就业分布

图3 手机APP定位数据分析的回龙观文教业居民就业分布

图4 公交 IC卡刷卡大数据分析的回龙观居民早高峰出行分布图
而伴随着TBD云集中心的逐步发展成熟,以及规划的中关村生命科学园、材料创新园的逐步实施,回龙观区域的职住比将进一步扩大。因此,当前某种程度上的职住不平衡源于实施层面,我们通过对比研究发现,我国大部分新区发展都存在产业用地实施滞后于居住用地的现象。望京在多年前也曾经背负睡城的名声,但在2010年前后产业的发展已经逐步赶上,越来越趋向于一个结构完整的新城区,并且逐步形成反磁力效应,承担起疏解中心大团功能的职能(数据基于北京市第四次交通综合调查)。

图5 望京与清河两个边缘集团的对比研究
在调查问卷“您选择居住回龙观的主要原因”一项中,房价合适、距离工作地近、距离地铁近是遥遥领先的三个选项。然而虽然距离并不远,但实际上有超过40%的回龙观居民,每天要花1到1.5个小时上班。数据显示回龙观地区道路拥堵时间长,拥堵程度十分严重,特别是京藏高速的北郊农场桥、回龙观桥、西三旗桥三个桥区及周边道路。研究发现由回龙观至几个主要就业集中地上地、中关村的路径比较单一,大量向西、向南的出行需要借道京藏高速,导致京藏高速不堪重负。同时由于京藏、京新以及铁路线的存在也严重阻碍了东西向交通联系。 另外一方面,公交IC卡刷卡大数据显示,在回龙观上地铁的乘客中,在上地站下车的人远高于其他站,也就意味着很多人仅坐了两三站就下车了。众所周知回龙观地铁早高峰客流量极大,历史原因回龙观、龙泽两站仅有一个进站口,早高峰时段进站慢、乘车拥挤是常态。在这样的情况下,仅两三站的短途乘坐显然是不符合常理的。研究证实,正是因为东西向地面交通极为不便,才导致公众不得已做出这样的出行选择。

图6 全市地铁站早高峰进站客流量图(2014年)

图7 回龙观地区早高峰1小时进站客流出站分布图(2014年)

图8 现状道路网实施率低,东西向联络较弱
在上述问题解析的基础上,研究提出对于现状人口来说,缩短通勤时间可以明显改善职住平衡的直观体验。针对回龙观的出行特征,提出打通路网、提升地铁运力、发展定制公交、建设骑行系统、加强停车管理五项对策。
回龙观及其周边地区本来有较完整的规划道路网,但由于开发建设体制、拆迁困难等多种原因,众多规划道路只修了一部分或完全没有修,特别是跨越两条高速路的东西向道路实现率较低。这也是快速城市化时代将实施难点遗留下来的典型现象。本次研究提出了要优先打通太平庄北街、回南路、林萃路、文华路等几条道路,这样可基本形成相对完整“六横六纵”道路网体系,实现东西畅通、南北多条路径上五环和北清路,以解决当前过度依赖京藏高速的局面。

图9 规划研究提出的需要优先实施的规划道路
通勤距离不远符合鼓励自行车出行的条件,大数据显示通勤目的地相对集中,因此本研究提出建设自行车专用路的理念。这在北京虽然尚无先例,但在德国、荷兰等欧洲国家早有实践。国外这种专用路是封闭式的,与机动车道路采用立交方式,因此不受机动车干扰,而且中间没有红绿灯。中途设置骑行驿站,用于解决途中休息、车辆维护等问题。我们2016年的规划研究提出从回龙观到中关村设计两条选线,北线为通勤型的线路,全程 13.9公里,途经上地;南线穿越了很多绿化带,一共15.3公里,可以成为休闲型的骑乘路线,建议近期首先实施北线中回龙观至上地部分,全程6.3公里。按照每小时15公里的正常骑行速度计算,早高峰时段骑自行车可能成为耗时最短的出行方式。该方案在后期的不断深化完善中,线路最终确定为在地铁13号线北侧绿带中实施,以减少实施难度。该专用路已经完成所有施工前期准备,开工在即。虽然北京的气候环境对于骑行来讲不如欧洲城市那么舒适,但现在骑行作为一种时尚的运动和生活方式还是在北京的年轻人中相当受欢迎,具备了比较广泛的群众基础。自行车专用道路的建设难度、成本低于普通的机动车高速公路,原本被称作“天堑”的京藏、京新两条高速可采用上跨方式通过,为居民出行在堵车和挤地铁之外增加了一种选择,也可以分流一部分采用坐2站地铁来跨越高速路的不合理客流量。

图10 自行车专用道线路位置图

图11 自行车专用道国外案例示意
关于公众较为关心的职住平衡问题,如上文所述应通过加快周边产业用地实施来缓解,本研究认为不应大规模调整规划居住用地来增加职住比,但在小尺度仍可做一些资源挖潜来增加与居住人群相匹配的就业岗位,提升用地功能混合度。目前处于低效利用状态或者闲置的用地,可结合回龙观地区独特的IT行业人才优势,研究提出继续引导在回龙观建设双创社区。而2015年11月8由中关村管委会和昌平区政府联手打造的全国首个创新创业社区已经在回龙观揭牌。这是在“大众创业、万众创新”国家战略目标指引下,发挥本地人才资源突出优势,实现创业与生活相融合,“统筹生产、生活、生态三大布局”的具体实践。是对中央城市工作会议提出的“要推进城市科技、文化等诸多领域改革,优化创新创业生态链,让创新成为城市发展的主动力,释放城市发展新动能”的深化落实。同时,我们的研究提出应将文化、体育等有利于培育双创氛围、增加交往空间的公共服务设施结合到双创空间中同步发展。
除了对职住问题进行了深入剖析外,我们对居民反映强烈的回龙观以及天通苑的公共服务设施配套不足问题也进行了逐项的梳理。按照现在的实际人口情况,依据现行标准,我们梳理了教育、医疗、文化、体育、社会福利等所有配套设施的缺口情况,并分别在回龙观和天通苑挖掘现有用地资源,根据不同地块的规模、位置和设施服务半径要求,对资源和任务进行匹配。这些对策与后来的三年行动计划也基本得到落实。其中缺口最大、百姓反映最强烈的基础教育设施在三年行动计划中体现力度很大,项目库中共包含18所幼儿园、3所小学、2所中学、2所九年一贯制学校以及1所十二年一贯制学校扩建项目。其中,开工新建的幼儿园共有8所。本研究还以美化提升回龙观城市面貌为目标进行了街道空间设计、慢行系统优化、环境整治等研究,这些项目将在2018年以专项规划的形式分别得以深化细化。
历经半年时间,研究取得一定的结论之后,2016年7月1日我们主动向昌平区委区政府全面汇报研究成果,研究方法和研究结论得到了一致认同,在随后市领导多次对回龙观的调研过程中,我们的研究结论得到区政府的应用。关于最为核心的交通问题,我们主动与北京市交通委积极沟通,达成共同推进自行车专用路相关深化研究的合作意向,后续还落实了具体的工程设计单位。交通委在工作推进中起到了重要作用。
2016年7月5日时任北京市委书记郭金龙调研回龙观,提出“通过大力培育新型优质增长点,把职住不平衡的睡城唤醒”,明确指出要解决职住平衡问题。
2017年1月,我院市人大代表杜立群副院长提交议案,建议建设回龙观自行车专用路。这对市级层面形成最终决策起到了重要推动作用,回龙观地区的交通问题也逐步进入决策层视野。目前自行车专用路推进顺利,计划将于今年9月开工建设,明年6月底完成主体工程。在实施工作中,自行车专用路成为最大亮点,引领了回龙观提升改造工作众多项目的相继实施。

图12 人大代表议案
2017年6月5日,位于回龙观中心位置的鑫地市场发生火灾,暴露出回龙观规划实施方面的众多问题。鑫地市场占地8万平方米,规划为体育用地,在长达11年的时间里,一直违规使用为五金建材、小商品交易市场,腾退前有1751家商户在此经营。我们在规划研究中已经指出了回龙观地区体育配套不足的问题,指出应该抓紧按照规划实施该地块,并且已经做出了体育公园的意向性设计方案。回龙观地区其他公共服务配套设施的欠账问题我们也在研究中进行了系统性梳理。2017年7月23日,市委书记蔡奇到昌平区开展加强回龙观、天通苑地区综合整治专题调研。《优化提升回龙观天通苑地区公共服务和基础设施三年行动计划(2018-2020年)》启动编制,我们的规划研究走在了前面,研究中重点提出的跨京藏高速立交桥改造(新建)、补足教育配套、打通林萃路、实现体育公园等规划对策均列入三年行动计划。
我们的研究开始之初,就积极引入媒体跟进,北京日报跟踪我院《回龙观地区功能优化规划研究》工作半年半年之久。2016年7月,区政府听取我们的汇报并给与高度评价之后,北京日报对我们的研究连发三篇报道,基本囊括了我们的主要研究成果。其中建设从回龙观到中观村的自行车专用道的设想得到各个媒体和公众的高度关注,结合时任北京市委书记郭金龙7月5日调研回龙观形成的新闻热点。此后北京晚报、新京报、新华社、北京电视台、人民网、新华网、凤凰网等多家媒体相继跟进,在公众中形成热议,对于规划实施工作的推进起到了重要作用。

图13 北京电视台报道截屏
我们在研究之初为了准确把握居民的真实感受,发放并回收了3455份调查问卷,并开放留言,采集了众多居民意见建议。回龙观居民整体素质高,认真严谨、积极热情,社区归属感强,提出的意见真诚具体、实际,吐槽少不骂街,有比较好的公众参与效果,在回龙观搭建公众参与及社会治理平台具备较好的条件。在我院的积极倡导下,2017年9月24日,昌平区政府作为主办单位,正式启动了“回天有数”计划,在昌平区委区政府领导、联合国开发计划署相关官员以及知名互联网企业、专家学者、媒体代表的共同见证下,北京昌平科技园发展有限公司与北京城市象限科技有限公司在“回龙观、天通苑社会治理大数据监测平台”项目合约上签字。回龙观作为“回天有数”计划项目首期试点正式启动,随后该计划还将在天通苑地区开展,未来将逐渐推广到整个昌平区。

图14 “回天有数”平台签约现场
我们认为在建城区改造提升的过程中需要充分发挥专业化社会组织的作用。他们要有社会动员、社会调解、组织居民的能力,这个目前在中国还不是很发达。社会组织可以链接很多社会资源,开展更多的有关城市修补的工作。目前广泛开展的“社区营造”的方式,给老旧街区焕发新的活力带来了新的希望,多方参与的社会治理模式,也为城市更新与改善创造了条件与机遇。回龙观优化项目的技术工作利用大数据分析出来一系列问题,然后用大数据说服政府、说服老百姓该怎么干。然而大数据毕竟是“术”,但是怎么样从“道”的层面让规划起更大的作用,是规划行业未来可以发挥作用的地方,也是符合市场需求的方向,“回天有数”平台组织正是试图将技术创新和工作方式创新结合起来的一次探索。大家共同推动城市建成区的可持续发展,我们的城市才能既留下历史的记忆,又有环境品质的提升。
2018年8月16日北京市政府正式印发《优化提升回龙观天通苑地区公共服务和基础设施三年行动计划(2018-2020年)》(京政办发【2018】28号)。总投入200亿资金的17项任务、97个项目正式启动。提出通过3年的行动让回龙观、天通苑地区成为城市修补更新的示范。
2018年市委书记蔡奇两次赴回龙观调研,其中8月13日那次不打招呼,轻车简从,直奔回龙观,针对市民反映突出问题进行暗访,检查三年行动计划启动及上次调研议定事项落实情况。

图15 三年行动计划97个项目中的部分项目图解
2015年底我们开始规划研究工作,到2018年三年行动计划全面启动,预计2020年将完成实施,总计5年时间。我们翘首以待实施效果的呈现,届时我们将再一次评估规划对策的有效性,是否做到了直击痛点、增加百姓获得感的初衷。